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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围炉取暖

日期: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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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董利峰

一场秋雨过后,冬天的寒潮如期而至。路边的景观树在尖啸的冷风中瑟瑟颤抖,树叶上残存的雨珠被无情抖落,洒在行人肩头,敲打着湿漉漉的路面。路灯下,地面泛着冰冷的白光,不多的行人双手插兜,步履匆匆。我裹紧衣服缩着肩膀,也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家里的暖气已经供上,干燥的暖意顺着地板漫上来,看不见摸不着,却紧紧贴在皮肤上,没有烟火味,却足够熨帖。屋里的每个角落都被这恒定的暖意包裹着,无处不在。我舒坦地长叹一声。可这平稳的暖意里,总感觉缺了点儿什么——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围着炉火取暖的日子,贫瘠却满是滋味。

那时,每个冬日的清晨,整个村庄仍在沉睡,天地间一片漆黑时,母亲便悄悄起身了。不一会儿,火炉“轰轰”地被唤醒,柴禾噼啪作响,火星偶尔窜出炉口,带着些呛人的烟味,火舌在炉子里欢快地跳跃。大灶上的水很快“滋滋”地唱起晨曲,氤氲的热气直冲屋顶,凝结在玻璃上变成缥缈的“白纱”,用手指一抹,能划出弯弯曲曲的痕迹,指尖沾着冰凉的水汽。我在母亲的催促中不情愿地起身,套上她提前烤得暖烘烘的棉衣,就着氤氲热气吃下两个荷包蛋,从身到心都浸着踏实的暖。背上军绿色的帆布书包,和邻居家的阿霞披星戴月,踩着冷硬的路面往学校走去。冷冽的空气追着我们跑,团团白雾有节奏地笼罩在嘴边,走着走着,白雾驱散了夜气,天色渐渐亮起来,薄雾像一层轻纱低伏在原野上。透过淡淡的雾气,能看见苍茫的原野,无边无际伸展到天边,看见原野上的坟冢与坟上高大的柳树,还能望见远处学校模糊的轮廓。

那所原野上的学校像座孤岛,四面八方的风都往这里灌,如同四面八方的小路延伸到校园。寒冷的冬季里,教室显得格外大,门窗总也挡不住寒风。虽然教室中间的火炉燃得很旺,却穿不透四处漏风的门窗,暖意在半路上就被冷气吞了。这火炉便是教室的“太阳”,“太阳”周围是热带地区,同学们穿不住棉袄,吵着要揭开炉盖。稍远些是温带地区,而四个角落和门窗边,便是寒带与极寒地带,那里的同学总在嚷着加炭。我的手被冻得蜷缩着写不了字,笔尖划过作业本时留下的是扭曲的“毛毛虫”。每当这时,就特别想念家中的暖炕和火炉。

又是一个黄昏,我和阿霞从学校回家,走得浑身发热。突然一阵寒风卷地而起,直扑面门,我打了个哆嗦,前心后背瞬间凉透。阴沉了一天的天色迅速暗下来,肆虐的狂风中夹杂着雪花。我和阿霞不由自主地跑起来,边跑边念着家里的暖。刚到门边,就听见火炉在大风助力下“轰隆隆”燃得正起劲。母亲就坐在炉边,静静地翻动着炉盘上的馍片,那是给我准备的上学干粮,她的脸上跳动着慈祥的橘色火光。一瞬间,我的心也像被母亲的指尖轻轻抚过,漾起暖暖的橙红。

晚上,厚厚的棉布帘捂在门窗上,把冷冽的空气和飘雪的世界隔绝在外。屋内,土炕暖烘烘的,炉火静静地散发着热量。父亲惬意地斜靠在铺着厚实棉褥的炕头,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悠然地给我们讲故事。那些故事像在他脑海里生了根似的,讲起来滔滔不绝,从不会卡顿。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讲到兴奋处,还会情不自禁地扯着嗓子哼唱几句。坐在炕边织毛衣的母亲,会抬起头愉快地打趣父亲,受了“嘲讽”的父亲笑得更加灿烂。我趴在父亲身旁,津津有味地听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在闪烁跳跃的炉火映照下,思绪飘飞,生出无数奇妙的幻想。父亲故事里的传奇情节、英雄人物,仿佛纷纷冲破书页的束缚,乘风踏月,鲜活地出现在眼前。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父亲的钦佩,惊叹于他渊博的知识和惊人的记忆力。也正是这些故事,悄然在我心底种下了渴望读书的种子,让我对知识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父亲的故事讲完时,哥哥在炉盘上烤的土豆片也熟了。土豆片两面金黄,勾得人直咽口水。太烫了,我两只手颠来倒去地拿着,咬一口便“丝丝”地呼气,却不忘就着母亲腌的酸菜大口吞咽,那滋味,真是香极了!有时候故事的“作料”是炒瓜子,把生瓜子摊在炉盘上,不一会儿,瓜子的焦香混着炭火的暖意便漫了开来,连棉袄的布料都吸了味。可我和哥哥总等不及熟透就开始嗑,等到瓜子真正炒香时,炉盘上早已所剩不多。

现在,我坐在暖气房里,温度恒定得没有波澜,指尖触不到炉火的温热,鼻尖闻不到炭火与烤食的香气。我忽然明白,令我无比眷恋的从来不是过去的寒冷,也不是寒冷中那团跳动的炉火,而是炉火边母亲翻动馍片的身影、是父亲故事里的温情、是儿时岁月里被爱焐热的每一个瞬间。那些美好的日子永远不会重现,它们随着父亲去了另一个世界,随着母亲不可抗拒的衰老隐匿在时间的洪流里。但那些日子,像记忆的光盘,早已随着炉火的温度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温暖了往后无数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