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
在一次文学活动现场与作家乔叶再次相遇。便约着去楼下小馆吃午饭。菜刚上齐,我敲了敲酒杯:“乔叶老师,你欠我的一笔账,今天得还清了。”
她指尖捏着杯沿顿了两秒,随即笑出声,眼里满是困惑:“我这辈子没欠过谁的钱,你倒说说,我是什么时候欠的?怎么欠的?”“就是欠了。”我故意放慢语速,看着她眉峰一点点蹙起来,从“不解”变成“真的想不起来”,连夹菜的动作都停了。这悬念,得从那年鲁院的冬夜说起。
我在鲁迅文学院进修,时值农历十月。一整天天都灰蒙蒙的,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雪,其实不算雪,只是一些小冰晶。窗玻璃上总凝着一层薄霜,哈口气能画出圈儿。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找本小说打发时间,翻遍了也没找到自己心仪的书籍,索性就在平台上点了本乔叶的《宝水》。
等待外卖小哥的过程很无聊。因学院禁酒,好长时间没碰酒了,于是就偷偷摸出一瓶好酒,一袋榨菜是下酒菜,心想:一会小说到了,一边看书一边小酌一口,肯定会很惬意。
电话铃响得刺耳,是外卖小哥裹着风的沙哑声音:“师傅,保安不让进,书只能放门卫。”我实在懒得套上羽绒服跑一趟,忙说:“你让保安接电话,我跟他熟。”好在在保安那儿混了个脸熟,隔着电话笑骂“你这懒虫”后,书总算被送进了校园。
门被推开时,一股寒气裹着人进来。小哥的棉服领口沾着白霜,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冰晶,头顶冒起一小团白汽,发梢受冻后坚强地站着。他看见我手里的酒瓶,眼神顿了顿,递书过来时,声音放轻了些:“大哥,你这日子,真是神仙过的。在鲁院看乔叶老师的书,还能抿口小酒,俺一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他说“乔叶老师”时,尾音往上挑了挑,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我挽着酒瓶:“你也认识乔叶?”他立马点头又摇头,手都有些激动:“咦,太知道了!乔叶老师是俺们那里的大名人!可有名哩,俺们都不知道俺们的县委书记是谁,但一说乔叶老师,只要是能识文断字的都知道啊!”说着话的同时,他脸上还溢出几许不易觉察的傲娇且得意的样子。
这话让我来了兴致。宿舍没酒杯,我拿搪瓷茶杯倒了半杯酒递过去:“既然是乔叶的老乡,喝一口暖暖身子。”他愣了,手悬在半空,目光在酒瓶标签上停了半秒,喉结悄悄滚了滚,像有话卡在喉咙里。我看他迟疑,把杯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别客气,这么冷的天,喝一口能驱寒。”他礼貌地摘下头盔,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鼓了鼓勇气说道:“中!”手指攥着温热的杯壁,飞快地说:“那俺就不客气了。”仰头时,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半杯酒下肚,他连打了两个满足的嗝,眼里的拘谨少了大半。我招呼他坐下,他抬腕看了看手机,屏幕亮着,订单页面停在“已完成”。“今儿最后一单了。”他说着拉过椅子坐下,椅腿在地上蹭出轻响。
我又给他满上酒。三两酒下肚,他话多了起来,说《宝水》里写的麦浪,跟他家门口的一模一样;说乔叶老师在采访里提过的胡辣汤,他娘也会做。说着说着,他忽然低头。我才看见他的鞋带,不是系在脚面,而是把鞋底和鞋帮牢牢捆在一起,像两个裹紧的布包。“你这鞋带咋系成这样?”他抬起头,说:“干我们这行,绝对不能穿小点儿或者正合脚的鞋,走的路多了,指定脚疼。就得买大一点的,可是鞋稍大一点,有时候单子急,怕超时,上楼只能跑,这时候鞋大就很碍事,不跟脚,跑不快,所以我就用鞋带连底带帮捆起来,这样脚既不疼,还能跑得快。”我没法接话,给他添了酒。他喝了口,忽然叹道:“俺要是能多念点儿书,说不定也能看懂乔叶老师的书里那些藏在字缝里的事儿。”“那你咋不上学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的头猛地仰起来盯着天花板,那一刻,我知道他是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俺娘瘫在炕上那年,俺刚考上县高中。通知书搁在炕头,俺爹摸着那纸哭,说‘娃,爹没用,供不起你’。俺当晚就把通知书烧了,第二天跟着同乡来北京送外卖。俺娘爱吃的桃酥俺每个月都买了寄回去;俺爹的腿疼药也没断过。”
酒在杯里晃了晃,我没敢再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先掉下来。只能把他的杯子满上,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轻响。本来就一瓶酒,总得让客人先喝,于是我就放慢节奏,尽量让小哥喝。不大一会儿工夫已瓶底朝天。他捏起空酒瓶手指蹭了蹭标签:“这酒真好。”
小哥看酒没了,怔了怔起身告辞。我送他出门,他突然转过身来,撩起臃肿的棉衣给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谢谢我们的乔叶老师,谢谢大哥的好酒!俺这辈子没跟作家这么近过,这酒俺会记一辈子。”
那夜我没睡,捧着《宝水》躺到天亮,说不清楚想了些什么。窗玻璃上的霜化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谁的眼泪。我忽然懂了,小哥说的“谢谢乔叶”不是谢她本人,是谢那些藏在文字里的、关于家乡的念想,是谢那本《宝水》让他在奔波的日子里,有了一点可以骄傲的光。
饭桌上,我把故事讲完。乔叶没说话,拿起笔在我的《宝水》扉页上写了几个字:“好小说如好酒……”是的,这酒敬给每一个在生活里奔波,却还揣着光的人。
她抬起头,眼里有光:“这账我认。不只是欠你的酒钱,是我们这些写故事的人,欠土地的、欠家乡的、欠那些把故事当念想的人。”
后来我常想,那天的“账”,应该是还清了,用文学最本真的样子。它从土地里长出来,带着麦香和霜气,落在普通人的心里,就成了寒冬里的一口暖酒,成了奔波路上,一点不敢丢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