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丽霞
翻看雪小禅的书，看到这么一段话：“最舒服的关系是一种气场，我和你在一起，放松、不焦虑，像空气、像鱼在水里、像老松在禅寺，妥帖而自在……”心弦被轻轻拨动，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身影，便是“小驴”。
之所以戏称她为“小驴”，是因为曾经的她，认定一件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急了还会“尥蹶子”，可不就是头倔强又可爱的小驴？这戏谑的称呼里，藏着我们对她的赏识与洞悉。
初识“小驴”，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装，干练的齐耳短发，眼神明亮。彼时的她，是江湖人称的“白骨精”——肤白貌美、身姿俏丽是表象，杀伐决断是筋骨，聪慧睿智、人情练达是精髓。岁月流转，交往日渐深厚，才惊觉那层果决磊落、光鲜干练的“硬壳”之下，包裹着的是一个多么灵魂有趣、底色温良的女子。
“小驴”现在生活在鄂尔多斯。我曾跨城去看望过她两次，在陌生的城市我们步行着去看电影。看到她，在新的天地里舒展着，笑声日渐爽朗开阔，仿佛找到了更契合生命节奏的舞台。心底唯有深深的祝福。
我们在各自的领域绽放，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天南海北，信马由缰，你说月明，我说天高；你说喝茶，我说酌酒。彼此说的最多的是“你可要好好珍惜我呀”。偶尔闲暇小聚，我穿着潦草，她没有洗脸，在味美但凌乱的苍蝇小馆里，分享生活的妙处，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
今夏，在包棉1958再次小聚。我一袭舒适的棉麻长衫，趿拉着拖鞋，舒适松弛；她素面朝天，穿着运动鞋，步履从容。我们一见面依然是笑意盈然，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依然不染风霜，周身有一种温润的光泽。我们坐在洒满阳光的旧厂房里，周遭人声熙攘，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相对而坐，话题已不再是杀伐决断的职场风云，也不是某个令人不快的往事。聊的是新下定制的杏子口感颇佳、是父母身体康健便是福气、是家中日常的点滴趣事、是在瑜伽老师课上的悟道、是最近读了哪本闲书心有所感。
我们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一碗酸辣粉、一块甑糕、一个油饼，唇齿留香间相视而笑，胜过任何精致的筵席。彼此面前，焦虑自动消弭，紧绷的神经自然松弛。像鱼儿游回熟悉温暖的水域，像千年古松根植于滋养它的禅院土地，是彻彻底底的妥帖与自在。这份自在，是时光与信任共同酿造的醇酒，是友情修炼至高的境界。
我体味如今的“小驴”比从前慢多了，但这慢，不是迟钝，不是懈怠，是历经千帆后，主动选择的一种生命姿态。是时光沉淀后的松弛、自在与生命节奏的转变，像她这样曾经在职场纵横驰骋过的人，能心甘情愿地慢下来，懂得欣赏沿途的风景，这份定力与通透，比当年的锐气更令人心折。
慢下脚步，慢下节奏，慢品生活。我们这代人，年轻时谁不是奋不顾身地拼事业？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而去。如今站在人生的中场回望，才愈发懂得，那些狂奔时错失的细碎温情、与家人朋友促膝的时光、静静发呆的片刻安宁，才是生命真正丰厚的底子。
慢跑的“小驴”，跑向的是对生命更深的理解与珍惜。珍惜眼前人——父母日渐稀疏的白发需要耐心陪伴，伴侣多年的相守需要温柔回应，朋友点滴的牵挂需要用心感受。珍惜当下时光——春日看花、夏夜听雨、秋日拾叶、冬日围炉。更重要的，是珍惜这副承载我们灵魂的皮囊。当年那个在候诊室里因委屈和恐惧而掉泪的脆弱瞬间，那个因耳石症突感天旋地转的时刻，都成为今日提醒我们“保重身体”的警钟。慢下来，是为了更长久、更从容、更有质量地“跑”完人生的全程。
“小驴”慢跑，蹄声哒哒，不再是疾风骤雨般的冲锋号，而是踏在柔软土壤上的、从容不迫的生活韵律。这韵律里，有对过往峥嵘的致敬，更有对当下平实的拥抱，以及对未来宁静长流的期许。看她安然笃定的侧影，我心中默念：这样，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