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峰
在20世纪20年代,一批蒙古族和藏族青年学生在中国共产党的号召和引导下,接受了思想启蒙并投身于革命斗争。革命历史题材的原创话剧《蒙藏学校》回顾了以荣耀先、多松年、云泽、贾力更等为代表的革命先驱,从普通青年学生成长为致力于民族解放事业革命者的历程。该剧由包头市艺术剧院(内蒙古话剧院)制作完成,从剧本创作到演出仅耗时不到10个月。戏剧情节基于真实历史事件和人物,戏剧冲突合乎情理,有生活基础的铺垫,经过艺术提炼,舞台艺术抒发出真实的人民性,让人觉得亲切感人。
革命历史题材艺术作品的创作存在着难度。我们对现代生活更加的谙熟,在此背景环境下,创作一部描写反映民族地区革命历史的戏剧,无疑更具有挑战性。2023年8月,我有幸在有着600多年历史的蒙藏学校旧址,现为中华民族共同体体验馆工作了十余天。院落中有一棵约400年树龄的茂盛枣树,李大钊等革命先驱曾与蒙藏学校的学生们在树下进行热烈讨论。如今,“李大钊在蒙藏学校传播马克思主义”的雕像伫立于树下,驻足凝视,我不禁思考这座承载中国共产党早期光辉革命历史、记录近代中华民族伟大转变的珍贵红色遗迹,是党的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党员组成的党支部诞生地,此处蕴含着何种深意?在观看话剧《蒙藏学校》时,那段充满艰辛的光辉岁月浮现在眼前。
一段跨越时空娓娓道来的人物旁白,揭开了演出的序幕,中年云泽的回忆引导观众进入到演出当中。一代人为何甘愿流血牺牲,一个个久远的历史瞬间跨越代际直击现场观众的心灵。一部舞台作品能否立得住,不仅依赖编剧的巧妙构思,更需导演的独特手法。写实与写意兼容的创作,是该剧编创者把握住了传统、历史、现实这三个维度,在具备了比较深厚的传统美学修养之后艺术张力的精湛展现。这种表现形式对于话剧《蒙藏学校》能否获得观众认可,并实现心灵启迪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跨越时空的切换,跨越代际的表达,交代了人物内心活动、历史环境和风土人情,间接且有助于戏剧情节的延续,这种有章可循的表达,并不会令人感觉突兀。中国传统戏曲的表现形式讲究“写意”,而由西方传入的话剧,给中国戏剧带来新的美学风格,即“写实”。“写实”要尽可能除去艺术的“假定性”痕迹,去再现生活。该剧编创者没有限制在历史事件的写实中,既坚持了戏剧的假定性,又将写意化表达融入该剧的创作中,写意与写实的艺术表达做到了相得益彰。本剧采用写意的手法创作革命历史题材作品,没有消减现实教育意义,反而拓展了舞台的艺术表现力。从而有助于进一步表现久远年代的真实生活状况,有助于戏剧人物内心活动的表达。从一个方面表达了人物义无反顾投身革命的意志,又能激发现场观众对剧中人物所展现出的人格魅力、人性之真的崇敬。
全剧以中年云泽的人物旁白贯穿始终,精准地将主题思想传达给观众。剧中第二幕,蒙藏学校的学生们接受了革命导师李大钊的敦敦教诲,耳畔回荡着劳动者的声音,中国不会灭亡的声音,更是中华民族还有希望的声音。“这是生生不息之力。匍匐在这五千年的土地之上,就能听见奔雷作响。先生说,像红花的种子那样,洒进了肥沃的土壤。要做一粒饱满充实的好种子!终有一天姹紫嫣红开遍,春华秋实人间!”这一段有着诗意的人物旁白,让观众在描写春意的诗境中随着剧中人一同领悟到革命理想的真谛,是为人民。伴着汽笛声的传来,一艘在大海上行驶的巨轮,载着青年多松年、云泽和云润。旁白道出几人此行的目的,远渡重洋去莫斯科追寻十月革命的真理。同时,交代了几位蒙藏学校的学生有的人入了党,有的人入了团,有的人带兵打仗,有的人唤醒民众为革命积蓄力量。从人民中走出来的土默川穷孩子从革命青年成为了革命者,对历史人物从觉醒到自觉的转折点交代,让观众更能跨越代际的理解,他们为什么加入革命的坚定意志和果敢行为。
我们无法穿越到那个时代,身临其境地去体会革命者的豪情壮志,乃至面对困境的乐观,甚至面对死亡的无所畏惧。话剧《蒙藏学校》抽丝剥茧般,将革命历史人物与事件,艺术地展现在舞台上,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生活。因为真实,所以此剧才能够感人。
该剧对历史真实的再现,完美地完成了艺术表达,我认为以下两点难能可贵。一是,剧中有两位人物大虎和小虎,从名字上可以看得出他们是创作者虚构的人物关系。剧中有一段戏,从山西到绥远被沈扒皮的电灯公司赶出来,饥寒交迫中拦路抢劫的大虎和小虎两兄弟,却遇到比他们还要穷急着赶夜路回家的多松年,还一同啃起了榆树皮。这段戏如果以现代人的生活感受和状况来看,会觉得不合理。贫困的普通人们为了生计,从晋陕地区到塞北的“走西口”已连绵了百年历史。在那个年代里,遇到地主、资本家的坑害,致使衣不遮体和吃榆树皮充饥的情况时有发生。两位虚构人物从出场到被多松年介绍进入蒙藏学校学习,到大虎的牺牲,反映出那个年代普通大众的生活窘境和必定要奋起反抗的因果关系。两位剧中人物代表着那个年代不同职业和社会背景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人,被编创者用于勾勒出一幅微型的历史生活百态图,符合历史且真实。二是,剧中的李大钊、多松年、云泽等正面人物穿着各种款式白灰蓝色调的服装,高维岳、副官和警察等反面人物穿着当时正常款式和原色调服装。将色彩较为丰富的蒙古袍、西服、长袍和普通生活装等各种款式,均以不规则蜡染方式设计制作的白灰蓝色调服装,表达出编创者对历史生态环境深入探究后的舞台视觉创作思路。避免了脸谱化的人物创作模式,既符合那个年代人们穿着的主要色调,也以服装的形式突显了正反两个阵营不同的政治追求和理想。同时,营造了很好的舞台感官视觉,是基于真实的艺术创作。
多松年在家中面对妻子兰兰的埋怨和女儿玉英的疑惑,讲述起他发放传单中与警察斗智斗勇的故事。这场戏运用灯光、音效和舞美造型等戏剧语言实现舞台上的时空转换,对于刻画人物形象来说,不只是单一的温情化和展示残酷斗争场面,也是源于历史真实的艺术表现。
该剧的情节引人入胜,跌宕起伏。剧情围绕着荣耀先、多松年、云泽、贾力更等几位青年学生,面对社会的不公,人民的不平等展开,他们怀揣着坚定的革命理想面对各种困难和挑战,始终保持着乐观和坚强。剧中的人物形象鲜明,各具特点,他们为求学汇聚在蒙藏学校,为理想使命他们各自一方,或永久的诀别,共同演绎了一段感人至深的革命故事。
1927年的中国革命有一份长长的烈士名单,李大钊被奉系军阀张作霖逮捕后壮烈牺牲,荣耀先参加北伐牺牲在了炮火连天的战斗中。剧中表现了去武汉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后,唯一的蒙古族代表多松年,在回到张家口的时候落入了魔爪。他从容应对察哈尔都统高维岳的诱降,当得知李大钊牺牲的消息,他面对即将到来的酷刑和牺牲说出:“人,当然热爱生命!人生,当然发展生命!若发展生命和必将牺牲相悖,怎么选?守常先生说,绝美的风景,多在奇险的山川。绝壮的音乐,都多是悲凉的韵调。高尚的生活,常常在壮烈的牺牲中……”剧终时,舞台人物组成碑林般的矩阵,并齐声喊出“惟真知爱青春者,乃能识宇宙有无尽之青春。惟真能识宇宙有无尽之青春者,乃能具此种精神与气魄。惟真有此种精神与气魄者,乃能永享宇宙无尽之青春……”这是对蒙藏学校的致敬,更是对所有革命先驱的致敬。他们以血肉之躯换来如今人民的幸福生活,是人民不能忘记的丰碑。
该剧的主题立意富有深度、广度,它不仅仅是一部描写少数民族革命者生活经历的作品,更是对为什么革命者甘愿为人民奉献出生命的思考。剧中通过展现革命者在面对困难险境时的抉择和大无畏精神,传达了他们的人生态度和价值观。在观看过程中,观众不自觉走入民族革命历史人物的思想境界,并与表演者达成共鸣,感受剧中人物获得理想真谛的喜悦,理解他们无私奉献的价值所在。
蒙藏学校是一座承载党的早期光荣革命历史的重要红色遗存,是“近代以来,少数民族为何追随党”这一极其珍贵的历史见证。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李大钊在这里用的崇高理想,引导和感染了蒙古族和藏族青年。将这段历史与众多义无反顾投身到为中华民族独立解放而奋斗的革命者,聚焦他们的闪光点从而进一步的艺术再提炼。内蒙古话剧院有70多年的建团史,作为边疆民族地区为数不多的话剧院团创作了300多部戏剧作品,是一个表演人才辈出的地方,利用好这些资源从而达到表演方面的再提升。
话剧《蒙藏学校》利用戏剧的感染力和想象力,创作了贴近历史的内容,反映了革命者的追求和愿望,歌颂了他们的民族精神,是对北疆红色文化的一次深刻诠释。无论在主题还是艺术风格上,该剧通过革命者对理想的追求充分体现出“人民性”,并深刻揭示了只有祖国强大,民族才能昌盛,北疆人民才能幸福。这是一部表达人民对未来和理想生活充满着向往的优秀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