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殿君
今年是恩师刘兆威先生百年诞辰,距他远行已逾十数载。先生百余幅旧作、篆刻等于内蒙古美术馆展出时,我因故未能参加开幕式,深感遗憾,却也为先生书法重归展厅、精神得以延续而欣慰。夜归后,展卷观其隶书作品,墨痕似仍温润;翻泛黄《作品集》,扉页题字依旧清晰。那些跨越辈分的畅谈、灯下授业的叮咛,以及他待我如子侄的温厚,在记忆中愈发鲜活。
先生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独特的“三指执笔法”。其无名指曾被火车门夹伤,无法常规五指握笔,便以三指临帖创作,竟写出风骨独具的小篆。彼时呼市、包头不少人慕名学此技法,以为是写小篆的秘诀,先生却笑言:“这是我没办法的办法,常规五指执笔才是正途,但三指执笔也可行。”如今先生虽逝,其小篆在内蒙古书法界仍有一席之地,而那“特殊”握笔姿势背后的坚守与通透,更胜笔墨。
先生的温厚,藏在笔墨与日常点滴中。我仍记得他拄着拐杖,强忍腿疼登上我家五楼的模样。进门后,他铺开宣纸,用三指执笔一口气写了13幅小篆。墨香中,他半开玩笑对我爱人素素说:“你看我这几幅字,算不算挣下顿饭钱啦?”那天我们煮了面片,我笑着回应:“哪止一顿,您挣下了一年的饭钱!”如今,他伏案挥毫的身影与那句玩笑,仍清晰如昨。
先生对书法的较真,更体现在“一字之教”中。我曾临摹他的《三国演义》开篇词,将“惯看秋月春风”的“惯”字写为提手旁,还在落款标注“误写”。彼时先生已病重在床,见此却笑着指正:“‘惯’字本就是提手旁,你这标注画蛇添足。”他还叮嘱,小篆非偏旁机械拼凑,每个字都有固有形态与字法,甚至随手拿出字典,指出其中几处错误。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至今我写小篆仍不敢轻率。
作为西南联大汉语言文学专业出身,先生对汉字的解读尤为通透。一次聊到篆书,他指着“采”字说:“下面是‘木’,上面是‘手’,本义是伸手在树上摘果子,汉字形态就是照着这意思造的。”说着便在纸上写就“采”的篆书,木的竖画稳立,手的笔画轻拢顶端,一个字瞬间有了画面感。那时我才懂,在先生眼中,每个汉字都是鲜活的故事,藏着古人的生活与智慧。
先生的严谨亦体现在学术细节里。他曾为我写一幅字,首款题“殿君乡贤弟雅正”,我误以为“弟”指兄弟,还拿此事打趣。先生笑着解释:“‘乡贤弟’是指同乡好弟子,并非兄弟。”他还指着案头邓石如字帖,说明姜寅清先生题词《祠骧顽伯》,是夸赞他书艺承继清代小篆大家邓石如的风骨,解了我的误会,也让我为自己的无知羞愧,更记取他对书法与学术的敬畏。
病中的先生,仍处处记挂他人。那年夏天,我听说他生病,专程前往呼市探望。彼时他家未开空调,闷热难耐,先生脸色苍白,坦言“胃里堵得慌,咽东西困难”。中午留我吃饭,他想起冰箱里是清真速冻饺子,便说:“忘了你不吃牛羊肉,你下楼买袋猪肉馅的吧。”我要接手煮饺子,他却坚持:“你煮不好,水开三次点三次凉水,出锅才筋道。”饺子煮熟后,他只端着温水,看着我吃,叮嘱“小心烫着”。那鲜美的饺子里,我尝出的却是他病中仍记挂我口味的厚重心意。
在包头肿瘤医院,我见到了先生最后一面。彼时他已被肿瘤折磨得形销骨立,五十多天粒米未进,全靠输蛋白维系生命。他让儿子叫来我和素素,支开子女后,枯瘦的手先比出长距离,再慢慢收拢,声音嘶哑:“小孙,生命本这么长,我想让它变这么短,你们明白吗?”随后他抓住我的手腕恳求:“刘老最后求你们一次,能不能让它再短点?我太疼了,听说有安乐死,素素在医院,能不能帮我要一针?”我心如刀割却只能拒绝,立刻找来管床大夫,拜托务必止住他的疼痛,让他好好睡一觉。这成了我们的绝别,每每想起,仍心痛不已。
先生生前还有一桩重托,他曾带着呼和浩特书画队伍回托克托县办笔会,见包头缺牵头人,便托付我:“小孙,你能不能带着包头的书画家,也回托县走走,为老家书画事业尽份力?”后来托克托县委宣传部邀我,我立刻联络包头书画家,在元宵节带队前往,这一走便是七年。队伍从最初7人,发展到后来53人,汇聚了包头半数以上知名书画创作者。我们办笔会、搞交流,还助力托县书协成立,我也被聘为首届顾问、第三届名誉主席,更在当地职业技术中学开展书法讲座。看着托县书画氛围日益浓厚,我深知未辜负先生嘱托。
如今再展先生手迹,仍似当年他轻拍我肩头般真切。这份忘年情谊,已化作我笔底墨韵、做人标尺与默默思念。百年诞辰之际,唯以更勤勉的习书、更踏实的言行告慰先生:您教的字、说的理,我一直记着、守着。看到您的家人与各界为您筹办展览、组织研讨,给予您高度评价,作为学生,我深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