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
黄河浩荡,东走大海,像一根丝弦将山西和内蒙古分割。两岸鸡犬相闻,甚或可以嗅到隔岸飘来的炊米之香。在这晋北蒙南的偏僻一隅,那些饱经沧桑的西口往事被山曲传承下来,成为那些逝去岁月的永恒记忆。
土默川山曲儿,曲调悠扬雄浑,不仅有蜿蜒流动的黄河之美,更有伟岸雄浑的阴山之气。
童年记忆里,不管是田间地头,还是宽敞的打麦场,亦或是土默川漫长的寒冬,只要有消闲的时光,人们便会聚在一起,百十多号男女老少围成一圈。不一会儿,扬琴、四胡和枚的声响传出,嘈杂的人群瞬间平静下来,听那“三大件”组成的乐队会奏响哪支熟悉的曲调,拉骆驼?刮野鬼?还是掏沙蒿?没有人知道这场音乐聚会的“演员”是谁。
在家乡,所有的人都会唱山曲儿,“上至九十九,下到刚会走”,这是对家乡人喜爱山曲儿的最好诠释。
随着扬琴玉珠落盘、四胡苍凉悠扬、枚高亢缠绵的声音响起,人群中早有按捺不住的人兴奋地跳入场中,让枯燥无味的乡村生活一下子变得妙趣横生。
“叫一声父老乡亲不要笑,唱山曲儿本来就是为热闹;山曲儿本是没樑樑的斗,多会儿想唱多会儿有”。唱音刚落,谁家的大嫂便挤进场中:“要想吃鱼就到河里头捞,要为朋友就放大胆子撩;黄河畔开的一对牡丹花,全村相好就数咱们俩。”大家一听,这是传统的“联四曲儿”,男女各四句。
家乡的山曲儿都是一男一女对着唱,一般是二句为一段,男女各两句为一个回合,普通歌手唱到十多个回合便“理屈词穷”,而高手大战三百回合根本不在话下。家乡的山曲儿有三十多个曲牌,但没有歌词,歌手们都是现编现唱。实际上,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间艺术形式之所以倍受父老乡亲的青睐,是因为它可以随时随地宣泄各种情绪,不论你有多重的心事,只要一嗓子喊出去,一切都会烟消云散,这时候,唱者向听者倾诉,听者又给唱者安慰,家乡的山曲儿就是对家乡人最好的心灵慰藉。
家乡的山曲儿柔中有刚,水中有火,通俗而不粗俗,大胆又不出格,没有喧嚣和浮躁,也没有矫揉造作,时而粗犷,时而矜持,活泼中不乏诙谐,夸张中又有事实,直抒胸臆,酣畅淋漓。
夜幕下,人们围坐在老艺人的院子里,喊叫着要听光棍哥和寡妇嫂的对唱。寡妇嫂向来为人泼辣,说唱就唱:“拉起四胡哨起枚,我和光棍兄弟唱几句。”光棍哥也在人们的推搡下走进围场的中央:“大摇大摆我站过来,嫂子有甚心事就说出来。”在人们的嬉闹声中两人正式开对,歌词都是现编,每人两句:
黄河流凌困住船,
想交朋友开口难。
你是黄河日夜流,
我是鲤鱼跟上游。
黄河水深起了浪,
嫂子的好心我不忘。
你不嫌我老来我不嫌你小,
半路为朋友正好好;
二升黄米过大年,
想为嫂嫂我没有一分钱;
吃饺子没醋加上点酱,
兄弟没钱嫂嫂我倒贴上;
一黑夜睡上半黑夜觉,
半黑夜盘肠谁知道;
人人都说你和我亲,
黄河里撒网落下一场空;
你把我亲来我把你爱,
唱完山曲儿咱们就把天地拜;
……
在昏暗的油灯下,光棍哥和寡妇嫂的目光已经含水露雾,而听山曲儿的人们眼中也顿生亮光,他们没有鄙视,更多的是理解。
年华易逝,一表人才的光棍哥因为贫穷没有能够娶上媳妇,而寡妇嫂拉家带口的日子也过得十分紧巴,多少青春的美好,就这样化作了令人叹息的无奈。他们传达的情感每次都让村里人唏嘘不已,但生活就是这样辛酸沉重,命运就是这样苍凉斑驳。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土默川丰腴的热土吸引了无以计数的“口里人”,他们在三百多年的时光里与草原民族和谐相处、相互融合,道情、信天游、长调、短歌,在兼容并蓄中孕育了土默川山曲儿,它是策马扬鞭与麦浪翻滚相结合的产物,所以从诞生起,它就与这方水土的百姓情投意合,成为土默川人生活和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灯瓜瓜点灯半炕炕明,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穷”“想你想得手腕腕软,拿不起筷子端不起碗”……没有多少文化的父老乡亲们居然出口成章,妙语连珠,大概与他们设身处地的情深意切不无关系吧。他们不掩盖和隐瞒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他们就是生活和演唱中的主角。
在土默川上,较大的村庄都有戏台,每当庙会,主办的村庄都要举办山曲儿对唱会。每个村庄的山曲儿高手都会云集于此,展示自己的才艺。他们都不是专业演员,他们是羊倌、是瓦工木匠、是绣花的小媳妇,但一上舞台,他们就变成艺术家,曲调严丝合缝,唱词更是一气呵成。在戏台上,他们就是一朵美丽的“山曲儿花”,而成千上万的观众也任由这些“花”在自己的心田上开放,正是这些“花”,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有滋有味。
在这方历史不算悠久的土地上,山曲儿伴随着一代又一代的土默川人繁衍生息,每一首山曲儿就是一颗耀眼的明珠,每一次聚会就是生活中的一次饕餮盛宴。家乡人在山曲儿声中度过辛勤的一天,又在山曲儿声中迎接美好的明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唱不完、听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