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含
包头的九月，风里已裹着北方特有的清冽。我攥着那张印着“包头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指尖的温度却敌不过行李箱把手上的凉意——直到此刻，沉甸甸的行李箱，把山东老家的暖，悄悄送进这陌生的风里。
开学前一周，老家的院子就成了“备战现场”。奶奶的藤椅搬到了葡萄架下，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根泛着银白色的针头，针线筐里堆着新拆的线。“包头那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的。”她把棉被翻过来，指尖划过磨破的袖口，“我再给你加层棉花，暖暖和和地盖着睡觉。”我蹲在她身边，看着银亮的针穿过厚重的被子，每一针都带着“嘶嘶”的声响，像极了她平日里的唠叨。葡萄叶筛下的光斑落在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忽然抬头，从兜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钱：“我知道现在你们都用手机支付了，都不带现金，但是零钱用着也是一句话的事，有备无患嘛。”我想要拒绝的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奶奶总是这样，细心地为我想着一切，不舍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妈妈在厨房和客厅间来回忙碌，脚步声轻快却透着匆忙。她打开我的行李箱，先铺了一层防潮纸，再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去。“这件薄外套必须带。”她拎起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早晚出门穿，中午热了还能系在腰上，时髦又实用。”说着，她又从抽屉里抱出个医药箱，蹲在地上往小药盒里分装药品：退烧药、感冒药、肠胃药……
爸爸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蹲在玄关处，给我的行李箱加固胶带。他选了米白色的胶带，沿着箱子的边角仔细缠绕，“嘶啦”的声响划破了屋里的安静。缠到第三圈时，他忽然停住，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学校，和同学相处要真诚，但凡事还是得留个心眼。”我愣了愣，他很少说这样的话，平日里总教我“待人要宽厚”。
出发前夜，我躺在家里的床上，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恋家的情绪再一次涌上心头，奶奶蹑手蹑脚走进来，说：“再暖最后一晚老家的被窝。”然后又坐在床边，手伸进被窝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我小时候那样，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到了学校，好好上课，别惦记家里。”她的声音很轻，“奶奶身体好，你爸妈也好好的。”我蒙在被子里，不敢出声——我知道，她前几天去医院查腰，医生让她少弯腰，可这些天她却天天蹲在地上给我缝衣服。
清晨五点，汽车的引擎声打破了村子的寂静。奶奶站在院门口，“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冬天别为了好看穿得太少。”爸爸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妈妈安慰奶奶：“妈，快回去吧，我们会把琪琪安全送到学校的，放心吧。”不舍的情绪还是浮现在奶奶的脸上。
车渐渐驶离山东地界时，我打开背包，里面满满的都是家乡的味道，沉甸甸的煎饼香气和山楂片的酸甜味漫了出来。高速路牌从“山东界”换成“内蒙古界”，车窗外的风景渐次陌生。摸着包里的录取通知书，既舍不得后座堆着的家乡酱菜与牵挂，又忍不住期待：前方的校园里，该有怎样的课堂与星光在等我。
学校的地标渐渐清晰，人群的喧嚣里，我看见迎新学长举着学院的牌子。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平稳的声响——就像爸爸检查过时那样。阳光照射着我的双眸，我握紧着行李箱，忽然明白，奶奶的针线、爸妈的唠叨，从来不是束缚我的缰绳，而是托着我飞远的翅膀。求学的渴望在心里愈发清晰，那是对知识的向往，更是对家人期盼的回应。
在包头的第一天晚上，我摸出手机给家里打视频电话。屏幕里，奶奶正坐在葡萄架下择菜，妈妈在厨房洗碗，从不在手机视频里露脸的爸爸，罕见地出镜了。“在学校怎么样，适应不？”奶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挺好的，挺适应的。”我笑着，眼角却悄悄湿了。
九月的风还在吹，可胸口的暖意、行囊里的牵挂，早已把别离的惆怅酿成了前行的力量。我知道，山东老家的灯光会永远亮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