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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大青山下的麦浪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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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董利峰

许多年前的一个夏日,临近午时,我从麦田里缓缓直起僵硬的身子,喘着气,舔着干燥的嘴唇。

我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扶着早已麻木的腰,顾不上擦拭额间的汗水——那汗水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擦不完,此刻的我,浑身都浸泡在汗水中。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肆意炙烤着我,也炙烤着脚下的大地。田野里半人高的小麦金灿灿的,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际。这是乡村最丰饶的季节,麦芒扎得我两条小臂又红又痒,可看着那饱满的麦穗,喜悦之情还是从心底汩汩涌出——父母不用再为我的学费发愁了。

我伫立在麦田里,身后是整齐排列的麦茬,像是给大地织就的粗粝纹路;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小麦,随风轻轻摇曳。再往远处眺望,大青山在天边起起伏伏,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那时的大青山,总给我一种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错觉。我日日与它相望,却从未真正靠近。有时,它是青灰色的,头顶缀着朵朵如棉絮般的白云;有时,它泛着白灰色,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有时,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透着神秘莫测的气息。我常常幻想自己站在山巅,俯瞰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多年后,当我登上了大青山的主峰九峰山,靠在它宽厚的怀抱里,我嗅到了山花的馥郁芬芳,尝到了泉水的清冽甘甜,也听见了清风掠过树梢的簌簌低语。那一刻,大青山褪去了神秘的面纱,变得温柔而多情。

我再次握紧镰刀,揉搓着酸麻的腰肢,皱眉叹气。四周静悄悄的,闷热的空气仿佛凝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布,将我紧紧包裹。我努力望向远处,却看不清父母和姐姐哥哥埋头劳作的身影。

他们干活的速度远比我快。起初,耳畔还能听见镰刀轻快划过麦秆的“噌噌”声,隐约看见麦秆间晃动的身影,偶尔还能传来几句简短的交谈。可渐渐地,这些声音和身影都离我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我沉重的喘息声,以及麦秆不断倒地的声响。我不敢停歇,拼了命地挥动镰刀,咬紧牙关想要赶上他们的脚步。我不愿被哥哥取笑,更不愿被那些挺立的麦子“嘲笑”。然而,地的尽头仿佛无穷无尽,无论我怎么眺望,都看不到边际。我终究还是被远远落下了。气馁地直起身子,我看见老黄牛正悠闲地啃着草,尾巴不时甩动,驱赶着恼人的牛虻;一只蓝翅蜻蜓,轻盈地在麦田上空盘旋;偶尔有蜜蜂急急经过,寻找合适的花朵。

黄昏时分,我瘫倒在柔软的田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随着汗水蒸发殆尽。阳光不再热烈,变得善解人意起来。无名的紫色小花簇拥着我,一大群蚊子也嗡嗡地围了上来。我忍不住抱怨,这世上若只有美丽的鲜花该多好,老天爷为何还要造出蚊子这种令人讨厌的生物?我张开四肢,放松筋骨,与大地亲密接触,与天空深情对视。大片大片的云朵从东边飘来,在麦香中,云朵变换成不同的形状,我把它们想象成馒头、麻花、油饼,来安抚我饥饿的肚子。想象自己是一棵庄稼,在天地的怀抱里撒娇,在轻柔的晚风里飘啊飘。

风大了些,丝丝凉意拂过身体,惬意之感油然而生。可看着越聚越厚的积云,我的心猛地一紧——雨要来了。老黄牛不安地挪动着蹄子,冲着天空发出“哞”的叫声。风越刮越大,天气越来越凉,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小路上有人匆匆朝着村庄奔去。我站起身,只见小麦在风中翻涌,如同一浪接一浪的金色波涛。不知何时,蚊子消失了,蜻蜓也不见了踪影,天色迅速暗了下来,连大青山也隐入了天边的暮色中。

雨落下来了,起初还不紧不慢,随后便急促起来,越下越大。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沙沙的雨声。我冲进雨幕,和家人一起将白天割倒的麦捆垒成垛。雨水很快将我们浇透,我们如同浸泡在雨水中的小麦垂头丧气。那年夏天,雨水格外绵长,我们家的麦子有一半倒在了地里,发了芽,收获的喜悦瞬间被愁云惨雾取代。那年秋天,母亲皱着眉,看着买猪人捉走了家里仅有的一头黑猪,父亲又向三爹借了些钱,才凑齐了我的学费。此后一整年,我们家几乎顿顿吃素,直到第二年冬天,新买来的黑猪长大了,宰杀后才终于尝到了肉味。

岁月悠悠。如今,老黄牛早已不知去向,如同老黄牛一般勤劳的父亲,也永远地离开了村子,与祖辈们一同长眠于村外。曾经爱逗小妹的哥哥,也褪去了年少的青涩顽皮,变得如父亲当年那般深沉内敛。牛圈里,拖拉机取代了老黄牛的位置;田地里,小麦也被玉米全部替代。如今,玉米的种植与收割都靠机器完成,曾经弯腰劳作的场景,渐渐成了遥远的记忆。

大青山下金色的麦浪、被晒得黝黑的父母、挥汗如雨的割麦场景时常在我眼前晃动。劳动,多像一件被岁月尘封的往事,虽已远去,却在记忆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每每回想,都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汗水的咸涩,成为生命中最独特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