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
周日早晨,天空清爽得出奇,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啁啾声细碎得如同撒落的芝麻。我走进小镇迎宾路上的“瑞瑞主食店”去吃早点——豆腐脑。
小镇的豆腐脑是有些历史的。听老人们说,早在清朝年间,这里就是商旅往来的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总要在驿站歇脚,喝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其传统制作方法流传至今:头天晚上将土默川的黄豆泡发,浸泡时要换三次水;凌晨用石磨碾成浆,磨浆时要掌握好水的比例;滤去豆渣后煮沸,再用卤水点化。“点”的功夫最关键——卤水多了则苦,少了则散。老师傅们凭经验掌握火候,待豆浆微微起泡时,迅速倒入卤水,轻轻搅拌,静待奇迹发生。渐渐地,豆浆开始凝固,便形成细嫩的豆腐脑。
黄河边上的土默川沃野千里,日照、雨水充足,水质又好,种植的黄豆粒大饱满,由此做出来的豆腐地道、精细,是老百姓餐桌上必不可少的美食,当然还有那绵柔醇香的豆腐脑。
小镇卖豆腐脑的早餐店为数不多,卖饸饹面、刀削面的却不少。对于苦劳力来说,早点只吃一碗豆腐脑显然是撑不到中午的,价位相差不多的情况下,他们往往会选择吃面;上班族早上时间比较紧张,路边摊买个夹鸡蛋火腿的焙子便解决了早点;小孩子则更倾向于汉堡、鸡肉卷之类的美食。吃豆腐脑的多是中老年人,也许是它软嫩易下咽、有营养的缘故吧。
“瑞瑞主食店”紧邻一所小学,周日店里食客不多,我看见旁边一位老人正捧着碗“哧溜哧溜”地喝豆腐脑。他每喝一口,都要咂咂嘴,那神情像是喝到了琼浆玉液。这让我想起幼时随父亲看戏第一次喝豆腐脑的情景。那天,风和日丽,村里唱戏。戏台上演员“咿咿呀呀”唱着戏,戏台下则是商贩的吆喝声、熟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在人群中玩耍跑累的我,看见戏台一角有个卖豆腐脑的大婶。在她旁边放着两只大桶,一桶是热腾腾的豆腐脑,另一桶是温热的卤汁。我拉着父亲的手吵嚷着要吃豆腐脑。父亲拗不过我,便买了一碗给我吃。我捧着碗埋头吃起来,一会儿工夫就吃了个精光。当时就被它的口感惊艳到了,竟没想到给父亲也尝一口……
那是小时候唯一一次吃豆腐脑。长大后去包头市里读书时和同学在路边摊买来吃过一两次,当时只为填饱肚子,至于味道怎样已全然忘记。搬到小镇后,每天忙碌于生活工作之间,吃豆腐脑的机会少之甚少。等小区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卖豆腐脑的小摊,欣喜之下买来吃了几回,却总吃不出小时候在乡村看戏时的那个味道。
四年前,胃部不适的我干啥都没了精神,加之各种生活琐事,情绪很是低沉。大夫嘱咐我要吃些易消化且软烂的食物,于是,稀粥、拌汤、鸡蛋羹等之类的吃食便常见于早晚的餐桌之上。偶然一次,我走进“瑞瑞主食店”要了一碗豆腐脑。吃后胃不但舒服而且无反酸打嗝现象,真是绝佳食品。从此爱上这家豆腐脑。
这时,老板娘麻利地给我盛了一碗,豆腐脑在碗里微微颤动,像一块温润的玉。酱色的卤汁从勺子边沿倾泻而下,在白嫩的豆腐脑上洇开蜿蜒纹路,一股豆花儿的香气直入鼻息。我赶紧端着碗,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碗沿镀了道金边。我轻轻搅动碗中的豆腐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豆腐脑在舌尖化开,细腻绵密,口感丝滑,在舌尖稍作停留便入喉中。卤汁的味道恰到好处,虾皮腥香、香菇醇厚、木耳脆嫩,咸鲜适中,既不喧宾夺主,又为豆腐脑增添了层次感。一碗热豆腐脑下肚,生活的烦心事似乎被热气蒸腾得无影无踪。食物真是奇妙,它填饱人肠胃的同时,竟也能抚平心绪的皱褶。
我是一个对饮食极不上心的人,没有哪一种美食能让我馋到心心念念的地步。可豆腐脑除外。生活中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往往劳脑力、费心神。可仔细想想,那又怎样呢,还不得继续前行?生活如这豆腐脑,看似平平淡淡,却最能经得起岁月的浸润。
回归本真,大道至简,或许就藏在这一勺一箸一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