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记者 梁彦强 图/记者 祝家乐
作家马伯庸仅用11天便完成了备受好评的历史小说《长安的荔枝》,其“神速”创作在文坛内外引发震动。这不仅颠覆了传统“十年磨一剑”的创作模式,更折射出数字经济时代“效率至上”逻辑对文学领域的深刻影响与成功实践。分析其创作过程,一种被现代管理思维深度重塑的创作哲学清晰可见:目标拆解、资源优化、节点冲刺。他的笔尖,悄然浸染了项目管理的底色,为我们观察当下文化生产机制提供了绝佳样本。
《长安的荔枝》一部古代版的“极限项目管理教科书”
这部小说堪称一部古代“极限项目管理案例”。主角李善德接到从五千里外的岭南运送鲜荔枝至长安的“不可能任务”。面对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这一无法撼动的保鲜极限——即项目的核心指标,他的行动与挣扎充满了与当代职场人相似的窒息紧迫感。为在倒计时内达成目标,他化身顶尖物流规划师与精算师:穷尽水陆路线组合,精密计算驿站间距、马匹速度、冰块消耗与补给点,甚至分派多路人马进行“压力测试”以优化路径,其思维核心正是现代路径优化算法的精髓。同时,极端拮据的预算迫使他锱铢必较,预判沿途盘剥、天气突变、人马损耗等风险,竭力寻求最优“性价比”,无异于编制了一份古代版的精细化项目预算与风险评估报告。
马伯庸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非生硬地在历史故事上嫁接现代术语,而是将现代经济活动中深入骨髓的效率思维、成本意识、风险管理和协作逻辑,内化为驱动整个故事运转的核心引擎和冲突源泉。李善德在庞大官僚机器与自然规律双重挤压下的挣扎与筹谋,本质上是一个古代小吏在(或许是直觉地、本能地)运用现代商业项目管理的底层逻辑去对抗系统性的荒诞。正是这种内核的现代性编码,赋予了文本超越具体时代的强大现实张力和令人心悸的隐喻深度。
“通关式写作”:文学创作的“工业化”流程再造
马伯庸惊人的创作速度,秘诀在于他创造性地将现代项目执行的思维模式,系统引入了传统上高度依赖个体灵感的文学创作领域。他摒弃了“等待灵感”的被动思维,转而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项目经理,对宏大叙事进行“结构化”改造。
具体而言,他将一部小说的诞生视为一个需要精密管理的项目:复杂曲折的情节被拆解为清晰、可执行的“任务模块”;浩如烟海的历史背景知识,则被构建成随时可调用的“数据支撑库”。这种高度理性化、目标导向的创作方式,本质上是现代工业流水线的精准分工和敏捷项目管理中“迭代开发”“小步快跑”理念在文学领域的映射。每一步的目标、资源分配、时间节点,都在其清晰规划之中。这种模式高度契合了当下注意力经济对内容快速迭代的渴求,也精准回应了当代文化产业“短、平、快”的市场法则。当效率本身成为核心竞争力,马伯庸的键盘便化身为数字经济时代文化生产线上的一台高效引擎。
效率的魔力与文学深度的隐忧
《长安的荔枝》传播的巨大成功,清晰展示了现代效率逻辑赋能文学创作的强大魔力:创作周期的革命性缩短,传播速度的几何级倍增,以及受众共鸣的精准触达与强烈迸发。李善德作为“古代打工人”的生存困境——房贷压力下的焦虑、职场倾轧中的委屈、指标重压下的窒息感——经由这个充满现代管理思维的故事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瞬间击中了无数当代职场人内心最柔软也最焦虑的部分。这种深植于文本基因的“现实投射”,成为作品引发爆炸性共鸣的核心密码,也为其迅速影视化并大获成功奠定了坚实基础。
然而,当效率的旗帜在文学创作的高地上猎猎作响时,其投下的阴影也值得我们深切凝视与冷静思考。效率至上的逻辑,是否也是一柄悬在文学深度之上的双刃剑?
效率至上的逻辑固然催生了惊人的创作速度与传播广度,却也如悬顶之剑,引发出对文学本质的深切忧虑:当创作过程高度追求“游戏通关”般的速度刺激与“爽感”节奏的连贯,那些依赖时间沉淀与反复咀嚼的文学特质——对人性幽微曲折的深度勘探、对历史复杂肌理的沉思、对存在意义的哲学叩问——其生存空间是否会被无情挤压?历史背景是否将沦为高速叙事列车旁飞速掠过、缺乏质感的单薄布景?更进一步,这种因高效和易于市场成功而被推崇的“项目化”叙事模式,一旦被奉为圭臬并形成可复制的模板,是否会催生新的创作套路,导致文学花园的多样性与探索精神被同质化的风险所吞噬,题材与表达方式的丰富性因此受损?最根本的拷问在于,当文本从构思之初便深度嵌入追求快速回报的文化产业资本循环链,文学价值的评判标准是否会日益向点击率、票房、收视率等市场效益指标倾斜?文学本应葆有的独立品格、锐利的批判锋芒,以及对时代与人性的深刻洞察(这种洞察有时甚至是令人不适的),是否会在效率驱动的洪流中被悄然消磨,或为了迎合市场而主动退让?我们惊叹并享受着效率革命带来的创作奇迹和阅读快感,同时也必须清醒地凝视其伴随而来的长长疑问。
马伯庸的“荔枝”已然送达,它鲜亮、迅捷、直抵人心。然而,关于文学创作在效率狂飙的时代浪潮中,如何既拥抱变革的力量,又守护其沉思的尊严与批判的锐度;如何在“快”与“深”之间寻找动态的平衡;最终,是成为转瞬即逝却令人愉悦的“文化快消品”,还是能在效率的基石之上,精心构筑起足以穿越时间长河的文学丰碑?这场关乎文学本质与未来的思考,伴随着“荔枝”的余香,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