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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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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内心的跌宕纠缠在小说中安放

日期: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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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李美皆。

李美皆与包头文艺评论家在《胭脂灰》读者见面会上。

为读者签名。

为内蒙古科技大学学生讲座。

□文/记者 李岸 图/记者 曹瑾

■李美皆小传

李美皆,作家、文学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丁玲研究会理事。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作家作品研究及文学现象分析、女性文学研究、军事文学研究、少数民族文学研究。近十年散文、随笔和小说创作成果颇丰。

著有文学评论集《容易被搅浑的是我们的心》《为一只金苹果所击穿》等,散文随笔集《说吧,女人》《爱你备受摧残的容颜》等,长篇散文《永远不回头》,长篇小说《说吧,身体》《结婚年》《胭脂灰》等11部。

近日,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李美皆,带着她的新作《胭脂灰》来到包头与读者见面。随后,她在包头师范学院、内蒙古科技大学为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本科生就论文写作做了细致而精彩的讲座。讲座后,记者对李美皆进行了专访。

记者:作为一个作家,怎样才能抓住一个故事,把它写出来,并且使这个故事有文学性,而不仅仅是故事?

李美皆:在反映现实和苦难方面,我认为现在的各种媒体呈现得已经足够了,比文学做得都好。如果把青年余华拿到现在,我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去写《活着》,因为已经有太多直观的“活着”。当下是一个短视频霸占眼球的时代,越来越少的人去读文字了,尤其是长篇的文字。所以,文学创作要与很多东西博弈。我自己就很感慨:你知道一部小说的作者要用多大的力气来留住读者吗?

我想写故事,使人在文字中喘口气。故事离不开巧合,离不开悬念,但是,在阅读的过程中,人不会仅仅追着故事走,小说里还有作家注入的内心和生活视野中的一切。故事或许是外壳与经络,而作家高广或精微的情与思,以及生活的各种细节,是有机带入,构成了小说的灵魂和血肉,也托起了小说的文学性。正如我在《胭脂灰》后记中所写:“为什么写《胭脂灰》?答案在漫长的时间、不断成长的内在自我以及时隐时现的生命冲动里。作家选择写什么,就像女人挑选某件衣裳,肯定都是自己喜欢的。我选择写作爱情长篇,是因为只有长篇的容量才能放得下我大半生的情感积蓄。这里面有曾经的我对爱情一意孤行的设想,独白式的探问,甚至是跃跃欲试的实践冲动。”确实,过去生活经验中的很多东西,都化在小说的人物身上和故事之中了,甚至有些连我自己都觉得已无迹可寻。但我知道它们其来有自,并且曾经长久地深重地占据过我的心。当然,写出来的已经不是当时的样子,经历了思想与阅历的迭代,但它们存在过,小说就是证明。作家的写作,有时候就是为了拥有甚至占有自己的生命,通过对过去雪泥鸿爪的抓取与定格。那些内心跌宕或纠缠过的,终于在小说中得到了平静的安放。经由写作,作家的生活和生命形成了一个令人欣慰的闭环或和解。于是,不再折磨别人,也不再折磨自己。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阐释,或许就叫做力比多的移情与升华。

记者:作为一个评论家,您对当前文学评论的现状是怎么认识的?您现在最关注哪个方面的评论,正在对哪个方面进行集中的评论?

李美皆:作为评论家的我,从前的评论,有些是“我手写我口”真诚到位的甚至是掏心掏肺的表达,不管是犀利还是中肯的,疾言厉色替人着急的还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但是,诚实地说,也有一些是与我生存的社会角色相关的,并非全然心甘情愿去写的东西。

2017年,我离开体制之后,有些属于社会结构性的义务或任务就没有了,我不把自己押在评论这件事上了。再加上近年来各种新媒体的兴起,许多人都可以快捷而敏锐地对文学作品、文学现象、文学生态作出表达和评判了,不管是专业的还是非专业的,都可以畅所欲言。或许,非专业的更加畅所欲言,更能抓住本质。在很多不那么高精尖的领域,专家和素人的界限不是那么分明了,文学评论亦然。这使我更不会以专业的心态去关注文学评论了。目前对我来说,无论文学评论还是别的什么,都是信息渠道而已,没有门户和高下之分。我只看是否表达得让我服气,不看他出自什么人。我现在很少写评论了,平庸的评论不想去写,特别想写的又不一定适合呈现。我的兴趣点也转移到文学创作方面了,即便知道评论怎么写会好看,现在也不那么急于去写了。当然,有些东西迟早会去表达的,我在等待合适的契机。

记者:您是女性评论家的一位代表人物,从女性的角度,您怎样看待女性写作,女性阅读?

李美皆:女性写作被特别强调,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可能会提醒和激发女作家的女性意识,使其对自我和女性群体有更自觉的认知和发现。另一方面,它又可能窄化了女性的写作,导致画地为牢,仅仅对“女性”特别敏感和求索。事实上,太多的人类议题是男女共通的,有一些社会问题也不仅限于女性,而是生产力总体的局限,对于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样的困境。当女性写作整体麻木的时候,我希望女性文学是一门显学。而当女性写作已经成为一门显学的时候,我又希望往后退一退,不要老是围着“女性”打转。现在的女性状况很分裂,一方面,有些女性的基本人权都没有保障,另一方面,有些高举女权旗帜的现象又甚嚣尘上,是沉默与高亢并存的格局。无论女性的写作还是阅读,我都倾向于自然而然,重点是做出自己的观察,拥有自己的思想,发出自己的声音,是男性的还是女性的,并不那么重要。女性启蒙的终极目的是自我与自由,如果为“女性”所困,恰恰是对自我与自由的反噬。

记者:对您影响最大的一些文学偶像和经典著作有哪些?

李美皆:近几年深刻击中我的文学作品有五部。

首先是《约翰·克里斯朵夫》,这是青春时代对我人格塑形发挥巨大作用的一部小说,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青春不再激情不再,它已经作用不了我了,可是几年前我在手机上听了这本书,听到奥里维的姐姐安多纳德死了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正在吃午饭,一口食物噎在那里,咽不下去了,胸中有个带着回音的惊叹号在低回往复:安多纳德死了!安多纳德死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我简直呼吸不了,那一刻,我觉得吃饭都是可鄙的。她是一个靠灵魂靠精神之气活着的人,生生是把自己虐死了,她跟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恋情,那么崇高又那么隐忍,什么生命的欢愉都没沾边,她就认命一般地死去了,死得颇有安详的悲剧美。我不赞成这样的活法,可我还是不能不为这样的“精神超人”而流泪。如果有一天不再为此流泪,大概我也就该死了。

再就是《金瓶梅》,过程中市井的热乎气儿,结局的悲凉之雾和灰烬感,写到入骨了,就像《红楼梦》里风月宝鉴的两面。《包法利夫人》给我的感受跟《金瓶梅》差不多,就是直抵人世本质的那种落差感毁灭感,热情欲望的舞台大张旗鼓存在过,无奈无解的悲凉落幕又是必然。人类活来活去,似乎就是在这两端之间,似钟摆,我在这样的作品里看到的是人类性的宿命之悲。福楼拜说,我就是包法利夫人。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是包法利夫人,我们为包法利夫人而悲,其实就是为自己而悲。她只不过不想活得像死人一样,又有什么错呢?如果人的热望始终得不到释放,活着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可是,她可怜的欲望遭到了全世界的耍弄。当她最后奔波于各色人等,去筹款还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跟她一起奔走,人世间茫茫然地奔走,即将也唯有向死的奔走。我既是旁观者清,又跟她是同样的局内人,我想走进文里,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姐妹,别奔走了,不要去求任何人了,没用的,不如留点自尊,直接赴死吧,这是我们最后的体面。

然后是《白鹿原》,写得太扎实了。以前看过,这次是听的,作品好不好,也许听更能感受得出来。它的精神底里,它的细节语气一言一行还有各种节气风俗人情,是紧贴中国乡土的,陈忠实必定有一颗农民的老灵魂,才能写得这么瓷实。它绝对当得起民族精神秘史这一评价。白鹿两家较着的那股劲,归纳于家族情仇都太浮浅太刻板了,那就是乡村的内在魂魄,是一股绵延不散的气。对比之下,我觉得路遥、贾平凹写乡村都是有点飘的。我一面听《白鹿原》,一面想到了小时候在村子里经历的很多东西,突然间又对它们有了重新的解读。

最后就是《原谅我红尘颠倒》,跟《红楼梦》《金瓶梅》有一点相通,写红尘铺排细腻贴皮贴骨,最后收缩到悲凉,红尘终要落地。我不会因为它是一部畅销书,就拒绝把它归入经典。经典化需要一个过程,要打破门户偏见。

记者:对于现在喜欢写作的青年,您对他们有什么建议?

李美皆:写作是一件特别需要在黑暗中摸索的事,有时候甚至必须经历一些困顿拧巴,才能渐渐悟出自己的写作之道。所以,写作真的很难凭借什么建议而登高望远的。有时候写作需要等,等待自己心气成熟,等待自己有了足够的阅历和悟性,等待表达成为一种从容的瓜熟蒂落或不可遏制的抒发。

如果你准备去写小说,就要积攒细节,积攒这种耗材。在小说当中,你刚去读的时候,尤其是第一遍读的时候,很有可能追着故事走。对于作家来说故事并不难,写故事编故事并不难,难的就是那些细节。没有这些细节,人物怎么能成为有血有肉的一个人,他站在这里,如果他就是解剖式的那种骨架,你会很排斥,你怎样让他有血有肉,有皮有骨,还有头发有毛孔什么的,这都是细节。要注重细节,无论是大作家还是小作家,细节是一个要把它放在第一位的问题。不去积攒这些细节,没有这些耗材,就像打印一样,你有打印机,但是没有耗材,你是打印不了的。

作家宏大的思想叙述出来,再怎么饱满,如果没有细节的支撑,它是单薄的,它是不成立的。当我有一天发现了细节这个东西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找到了写作的门径。之前觉得我的思想有多么深刻,我的设想有多么精巧等等,没有细节,这一切都无从实现,都成立不了。

我积累了很多生活的耗材,生活当中很多的细节,随时想起来,我会记在我的手机里。实际上,对一个写作者来说,细节大量的积累是最重要的。积累,首先得有观察,观察到了你才会去抓住它,然后把它有机地成为小说当中的一部分,然后让这个小说有血有肉地推进下去,这是无比重要的。

谁都年轻过,谁都是从小爬虫开始的,大概没有多少人的写作因为别人的建议而改变过,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听建议。所以,我很不愿意给建议。如果一定要建议,那我就建议有志于写作的青年,不要先把自己限定在写作这件事上吧。生活的脚步不能停,先去生活,边走边看边想,有一天也许就可以不那么费力地写了。靠写作去生活是很难的,而生活本体可能就是写作的一部分,生活比写作重要。

制图 孙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