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津
人们大概很少用“怨愤”形容一个三岁幼儿的神情,可我确实从女儿毛豆微微低下的头颅、直钩盯着我们的双眼、不告别也不挽留的沉默中看到了这种情绪。毛豆将布娃娃“猫头”用力捂在抿紧的小嘴上,一副欲哭之态,然而终究未哭,直至我们消失在班级门口。我感到近乎于遗弃孩子的酸楚和愧疚,妻子和毛豆奶奶更是一前一后红着眼眶离开了教室。
其实,这只是第一天送毛豆上幼儿园而已。
我们之所以如此忧虑,有两个原因。其一,毛豆是春季插班,没有阶梯入园——开学前通过参观、游戏、短时间上课逐步适应幼儿园的过程。其二,毛豆在遭遇其他孩子不友善对待时,只会将头扭过一边、假装无事发生,她没有应对冲突的勇气和能力。
为了获得老师的特殊关照,入园前,我写了毛豆的个人简介预备发给老师。其中着重描述了毛豆的孤僻、懦弱、敏感。身为小学班主任的妻子看后嗤之以鼻,在她看来这只能徒增老师厌恶,叮嘱我切勿发送。然而,入园当天,妻子忍泣离开幼儿园后突然发信息给我:把你写的发给老师吧,巨大的不安到底压倒了她的职业思维。
当晚,我们一家四口在火锅店庆祝妻子生日时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来电,她为我能如此坦诚、细致的沟通表示感谢,夸奖毛豆的乖巧,相信毛豆一定可以顺利度过适应阶段。挂断电话后,我们稍松一口气,毛豆举起小水壶与我们碰杯。
没过两天,我接到幼儿园老师电话,毛豆被人撞倒,嚎哭不止。毛豆奶奶赶到后与我视频,娃娃挂满泪珠的脸颊斜上方额头处明显肿起一块。老师说,他们并未看到事发的过程,是毛豆自己描述一个小孩将她撞倒后,她试图起身时没有支撑住,脑袋磕在了地上。晚上毛豆头上的肿块仍然未消,老师在隐瞒姓名的前提下向我们转达了对方家长的歉意。妻子连声指责幼儿园处置不当,毛豆奶奶附和“是呢哇,就是”,我也加入到控诉的行列中,三人同时给毛豆灌输反击的方法,被围拢在我们带有胁迫意味的激励声中,毛豆惴惴不安,却还是像是一只好斗的鸡雏大声回应:“我不会再让他欺负我啦!”
然而,事实是连续一周,毛豆从幼儿园回家后便瘫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除跟妈妈互动以外,对爸爸、奶奶一概不理。妻子如果直接问及“是否有人欺负毛豆”,她便瞬间消沉下去、缄默不语,再问,就是“吃饱饱了”“中午睡觉了”“我敢自己尿尿呢”等等“一切都好”式的应付。当我故作亲昵贴近毛豆打探幼儿园里发生的事情,毛豆就会将我的脑袋推开,背过身去。直到一次玩过家家游戏时,毛豆才喃喃地说道:“上次撞倒我的小孩,老是倒我的饭盆、推我”。妻子假作不经意地问,对方是轻轻推了一下还是故意很重地推了一下,毛豆则不再回答。她在有意规避我们对幼儿园生活中负面经历的探问和了解,难道是怕我们责怪她的胆小怯懦?
忽然想到,我们曾向毛豆夸口如果再有孩子欺负她,定会去幼儿园教训对方,此后毛豆曾以玩乐的口吻说过两次:妈妈,你明天去幼儿园教训一下那个坏家伙吧。我们并未认真对待此事,也许,毛豆的消沉缄默正是因为我们没有兑现保护她的承诺,以至于她不再信任父母,陷入了孤独无助中。
想到这里,无比自责,从毛豆第一次被推倒开始,我们因不愿引发与老师、对方家长的冲突选择观望,一直在等待事态发展到某种程度、逼不得已时才会介入,而这正印证了网上的论断:孩子被欺凌,源于父母的懦弱。于是,我加了那个孩子父亲的微信、拨通语音,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不断思考如果对方蛮不讲理应当如何应对。
结果,十多分钟的通话中,这位父亲一直在表达歉意以及对毛豆的关怀,让我无所适从。他甚至率先提到这可能是某种形式的霸凌,他必将对自己的孩子严加管教。更让我意料不到的是,中途跑进卧室旁听通话的毛豆从眉头紧锁忽然嚎啕大哭,说那个小男孩是她的好朋友,不是坏家伙。妈妈和奶奶哄了许久毛豆才平复情绪,却仍旧不肯原谅我自以为是的举动。原来,我不是一个挺身保护孩子的厉害爸爸,而是将小娃娃的戏言信以为真的糊涂家长。不过,在那之后毛豆确实一改低落,重现活泼,也再未听闻那个小男孩与毛豆有过不友好的举动。
入夏后的一日,毛豆撅着小屁股趴在25楼北向的窗台上,一只手抵着小脸望着晴空下的远山,她指着流云在楼宇林立的平原上投下的阴影说:“爸爸,你看,云还有影子呢。”我抱起她,她清亮的笑声像一只小鸟的欢快鸣叫,这便是世上最美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