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
从纷乱的梦里醒来,八月清晨的阳光正将紫青色的窗帘染成淡薄的浅紫,被穿过窗口的风轻轻拂起,又放下,钟摆般规律而安静地摇曳。
梦中,祖母穿着鱼肚白的对襟衬衣站在简陋的春灶边忙碌着,祖父用铁叉叉着一团干枯的荆棘往灶边走,黄泥糊成的不圆不方的灶口内正燃着热烈的火,灶上硕大的铁锅冒着热气烹煮着什么。我被这炽热的炉火和蒸腾的热气包围,热出一身淋漓的汗,逃离般匆促地醒来。
这一年,大约是更年期吧,总是莫名其妙地潮热。伸手去床头摸索着找扇子,无意中瞥见电子日历显示:8月18日,星期日,下面几个绿色的小字:中元节。怪不得会做这样的梦,不由轻叹,无论年纪几何,依然想做祖父母爱抚下的大孙女儿。
梦境中的场景是儿时见惯的,在每个春夏不断重复,没有什么新鲜感的机械重复,如今在梦里出现,竟那么让我留恋。我醒来,躺在松软的床垫上回味梦里祖父祖母的容颜,不似来到城里之后的衰老,还停留在我儿时的模样。
祖母离开我23年了,祖父离开我21年,这二十余年之间,他们多次在形形色色的梦中和我相见着,有时候是清明节前夕,有时候是中元节前夕。这样的节日节点,我会在父亲给祖父母买纸钱时给我带一份,即使祭祀方式再怎样严格管理,我们也会找到一个时间段,用这种最原始、最传统的方式表达思念。
我的祖父母一直和我们一起生活,陪伴我到结婚生子,足足30年,而我也一直将拥有祖父母视为人生最完美的幸福。儿时,我们一家七口生活在故乡河套平原肥沃的土地上,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祖母负责家务,祖父负责家里的羊群及大牲畜,我和两个妹妹负责当好家里的乖娃娃,一家七口其乐融融。后来,父母带着我们离开故乡来到城市定居,祖父母依旧和我们一起。
城郊的新家在一个整洁有序的新村庄,宽阔悠长的胡同尽头,有一块石头是祖母的固定板凳,她一年有三个季节常坐在那里等我回家。我从学校放学,我从单位下班,只要看见我,再精彩的聊天,她瞬间就结束,陪我回家。祖母幼时没裹脚,但有过小鞋小袜的束缚,足弓略有变形,走路也难有随心所欲的速度,她慢慢走,我就跟着她慢慢走。我抓着她粗糙的大手,一摇一摆地走,夕阳从房屋之间的缝隙投过来,金色的光芒一缕一缕地披在我们身上。背后,婶子大娘们悄悄说:“那荣荣,都那么大姑娘了,还腻着她奶奶。”我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
回到家,祖父戴着花镜在门口的沿台上坐着看书或看报。1997年春,我在一家小报社工作,每周出了新报纸都会带一份回来给祖父看。但不乐观的是,祖父只挑时事新闻看,而并不喜欢我们费尽心思采写编辑的社会热点,只有我的稿件,他会大概看看,然后疑惑地问我:“你写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他们不会离开我,可是,那怎么可能?所幸的是,祖父母少年时代家境优渥,中年虽遇上变革,但老两口都是高寿,而且离世时没有病痛,属于瓜熟蒂落。
母亲说,中元节是个落雨的日子,此刻,天边正翻滚着黑沉沉的乌云,隐约的雷声在乌云间传递,是不是这雷声能传递我们的思念呢?
其实,如果有可能,我愿意相信有那么一个地方,他们能在那里自由来去、安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