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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8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猫头”丢了

日期: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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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漠津

女儿毛豆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痛苦的离别。

在她三岁生日的当天,她失去了自十月龄以来夜夜搂在怀中的布娃娃“猫头”。

猫头是毛豆姑奶奶送的猫咪形状小枕套,起初毛豆并未对其过分依恋。直到十月龄,妻子开始上班时,毛豆忽而整日将它抱在怀中,片刻不许离手,当时我们颇为毛豆顺利克服与妈妈的分离焦虑——不哭闹、生病而庆幸。现在想来,是她将猫头替代母亲作为安全感的来源。那时,毛豆瞌睡时便将它环抱怀中,双眼微合,张开小小的手掌轻轻摩挲猫头的耳朵,冥想一般进行半小时左右的自我催眠才能听到酣眠的鼾声,我们看着小小的毛豆蜷着浑圆的身体抱着半大于她的猫头入睡,像一只胖胖的豆角紧挨着一颗丰满的豆子,甚觉可爱。但是,那半小时也许是毛豆和猫头一起共同对抗内心不安的时刻。

一岁后,我们便教毛豆称她这位密友为猫头。正因形影不离,丢失不可避免。有一次猫头不见了,毛豆哭嚎到深夜,妻子夜半驾车四处寻找,终于在马路中间捡回印着车辙的猫头。我们心有余悸,便网购同款作为替补。原来猫头腹部是粉色,新购猫头则是绿色,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毛豆都沉浸在大猫、二猫左拥右抱的满足感中,不能自拔。

没过几月,二猫便被毛豆抛之脑后,她给了大猫一个正式称谓“绵耳朵猫头”。我们猜想,可能是大猫已经被毛豆小手、小脸、小嘴千万次地拥抱、摩挲和亲吻盘出来了,盘得更加绒软,甚至有了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嗅到的、洗不掉的奶娃娃体味。她们有多么亲密呢?亲密到我们看怀中没有猫头的毛豆都会隐约感到一种不完整。

然而,毛豆越长大,我们看这猫头就越不顺眼。父母生性不爱交际,孩子显然青出于蓝,在任何陌生场合都孤僻而警觉地抱着猫头缩在角落或是独自游荡。她对其他娃娃的邀请或莽撞的反应都是木然或回避,仿佛她与猫头独享一个不容他人闯入的世界。近来,毛豆开始上体能班,我们拿走猫头后将她推进教室,她难以自控地耸肩、搓手、咧嘴,那副窘态就连窗外的我们都感到难堪。我们看着猫头,深感不能再任由毛豆继续对它的依恋。

就在这时,猫头恰如其分地丢了。

毛豆的三岁生日是由一连串磕绊组成的。妻子对这一天颇为期待,一早起来便开始吹气球、串彩带,尽力将客厅装点出生日气氛,希望能拍出一张完美的照片用作留念。尚不能理解生日含意的毛豆当然不愿配合母亲穿小裙、戴头饰、拗造型的繁琐步骤,大感扫兴的妻子不住地发脾气。我以为,判断人成熟的标志,是能否接受自己善意付出的枉费,能,就是成人,不能,便是孩子。一早上,客厅里仿佛有两个孩子在不断争执,一个喊一个哭。

毛豆奶奶带着一套小皮裙到来,婆媳二人像杀鱼般给毛豆换上这一身儿,几人提着蛋糕和生日帽,抱着哭喊着要吃蛋糕的娃娃向饭店进发。午饭的结果是,饿极的毛豆吃了半碗长寿面,蛋糕和菜肴一口没动。大包小包,原样提回。四人精疲力竭地到家,恢复活力的毛豆终于与大人们合影了几张。

然后,便发现猫头不见了。

起初,我们记得毛豆并未将猫头带出,尤其妻子历来对毛豆是否手持猫头外出极为敏感,而且若猫头从手中掉落,毛豆的反应往往极为强烈,猫头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丢失在半路。然而在家中寻找多次无果,妻子开始急促的在家中周旋,漫无目的地边转边问“是不是你带出去的?”却不明确提问对象是谁,只表现出想要找到问责对象的迫切需求,恨不得咬谁两口。毛豆奶奶不予理会不紧不慢地翻找着已被搜寻过多次的沙发。我则坐在卧室里,静等着这个由过高预期、不当安排导致的紧张生日,由丢失猫头的疏忽恶化成一场彼此推诿、指责的争吵。

只有小毛豆异常平静,在妻子忽高忽低的“猫头丢了”的自语或指责中,忽然说了一句:“绵耳朵猫头丢了就丢了,我还有二猫呢”。妻子转身盯着毛豆,仿佛这个三岁孩子的释然辜负了她的急躁,威胁说:“行,你有这话就行,你可别后悔”。如果毛豆因这句话大哭,我定会借此机会将积压半天的怒火宣泄出去,冲到客厅与妻子大吵一架。毛豆并未哭,将一个“好”字说得缓慢而饱满。

我和妻子兵分两路找寻猫头,我一路找到饭店,在卡座旁绕了几圈,没有;妻子在监控室保安午休时翻找了单元门口的垃圾箱和垃圾车,没有。最终,我们在监控中看到,毛豆确实自己拿着猫头上了电梯,走出小区大门时仍然将它抱在怀中。很明显,我们将猫头丢在了路上,而且已经被人清理走了。急躁的大人和孩子都没能顾上关注这个平日里极为宝贵的东西。

妻子又和我再次踏上去饭店的路,想再找一遍,在小区门口的停车场挨个查看猫头是否被卷到了车底,又询问扫街大姐,一无所获。走到半路,她忽然说:“算了,丢了就丢了,咱们这么费劲地找,也算有个交代,和毛豆好好说说就行了。”

妻子极为看重猫头对毛豆的意义,一中午狼狈的搜寻让她终于抚平了作为母亲的自责。对与毛豆如此亲密的猫头,她也寄托了一部分微妙的情感——某种程度上,猫头是她孩子的一部分,也是与她共同陪伴孩子的搭档。猫头的丢失,在她心中激起的遗憾和担忧,明显比我更强烈。

回家后,气氛反而清朗了许多,妻子嬉笑着说自己怎么翻垃圾桶、讲述第一次查看监控的新鲜体验,而后郑重地告诉毛豆猫头确实丢了。随后,大人小孩不约而同地再也没提猫头相关之事,深夜,毛豆抱着二猫辗转入眠。

生日第二天下午,毛豆奶奶来电话说毛豆发烧。整个下午,她都在牵着狗绳遛狗,跟在小狗身后蹦跳,囫囵吃过晚饭,困意至极的毛豆还要顶着夜晚的秋风遛狗,被拒绝后便找茬发脾气,借着自己轻微发烧不断提条件,连平日最爱听的故事书都扔到一旁,非要和二猫一同在客厅沙发睡觉,不依不饶。我问:毛豆,你是不是想猫头了?果然,毛豆撇嘴大哭起来,说:我想猫头了。她终究无法不动声色地接受这次离别。翌日起床,毛豆第一句话是:“爸爸,我不需要猫头了,我还有二猫呢”。

如果说,十月龄与妻子分离时的平静是毛豆生性中的淡然,那这次,与猫头分离的平静中必定有故作坚强的因素。我时常检讨自己所为有何不当之处使毛豆如此懂事,最终总结,这也许就是一个孤僻而善良的孩子应有的表现。毛豆常常让我想到《花生漫画》里总是攥着一块蓝色毛毯对查理布朗说教哲理的莱纳斯,这个早慧的孩子带着看穿尘世的淡漠揭穿人生的种种真相,但他戒不掉蓝色安全毯和嗦手指的毛病,这是缺乏安全感的孩童典型的行为特征,毛豆也有。或许不是因为父母行为粗暴,而是充满变数与意外的生活本身就让这类敏感的孩子惴惴不安,所以他们特别需要毛毯和猫头来抚平不宁的心绪。父母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他们必须要适应生活,从适应父母的不完善开始。

今后,还有更多体现为意外的成长不由分说地出现在毛豆充满纷扰的生活里,到时,我希望她能找到真正可靠的“绵耳朵猫头”——一种信仰、爱好或是感情为她提供支撑与疗愈。

这是我对毛豆迟到的三岁生日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