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
父亲走了,没来得及看到他的回忆录《激越人生》正式出版,便离开了人世。
2023年上半年,我带父亲洗澡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体异常清瘦,体重短期内减了十多斤,他自述身体多有不适,我就决定给他做一个全面体检。体检结果是肺癌晚期,肿瘤已经长到6公分左右。家人的情绪一下子跌入冰点。这个结果告诉不告诉他,怎么告诉,成了全家人最纠结的事情。最终,还是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了他。父亲还是那么乐观,根本没把检查当作一回事,该吃该喝该睡一切照旧。看着他这个样子,我们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
在父亲生病期间,我们都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因此,尝试从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方式提醒他尽快完成他的回忆录《激越人生》。当时初稿已形成,我们表示会全力以赴助他尽快结稿。但他总是说:“等我的病好了再说。”
就这样,父亲的病情越来越重,体力越来越差,体重越来越轻。到2023年年底,他的身体越来越消瘦,体重由过去的140斤瘦到了80斤。这时,他有了预感,让我预约医院做一个检查。家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形式,但为了满足他的要求,我还是预约了医院。之前我曾试探性地问他,“如果检查出不好的结果,您怕吗?”他毫不犹豫地说,“那有什么可怕的,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释然了一些。在生死面前,父亲这么坦然,我们不由更多了几分敬意。
父亲去世前的大半年时间内,曾两次住院治疗,第一次是年前因为胸腔积液导致喘不上气,只能到医院进行物理干预,抽取积液,情况有了很大改善。大年三十回家和家人过了一个愉快的春节。但由于癌症致使高蛋白大量流失,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正月初八再一次住进医院。这一次,我们知道瞒不住他了,如实地把检查结果告诉了他,把医院的治疗方案也作了介绍。父亲听后平静地对我们说:“回家吧!”我们明白他要把家当作人生的最后归宿,要把最后的时光留给家人,留给自己最亲近的人。
父亲走了,平静地走了。他生于中华民族传统的节日——“中秋”佳节,卒于二月二“龙抬头”。在父亲下葬当天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雨,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上天对这位善良老人最后的哭泣和告别。
回想父亲的一生,总是忙于工作,在我们的童年里极少出现他的身影。记得母亲因为柴米油盐等琐事,有时会和父亲争吵。当时,父亲69元的工资要养活六口之家,他还不时拿出部分收入“仗义疏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就成了他们夫妻吵架的由头。面对母亲的絮叨,父亲从不还嘴,着急了便抛下那句经典语言“不像话”。母亲虽没有读过几天书,但她明理通达,心地善良,吵归吵,还是对父亲呵护有加。在“文革”期间,父亲因为工作压力大而彻夜难眠,母亲不离不弃,生怕他出现意外,整天陪在他身边。在她忙碌的时候,也要叮嘱当时懂事的大姐陪伴他左右。母亲不善言辞,在父亲生病期间,虽不会用语言安抚,但能从行动上感觉到她对父亲的爱。她竭尽所能挽救父亲的生命,各处求医治疗……父亲去世后,母亲时不时地默默流泪。在我的记忆里,母亲过去很少流泪。看着母亲流泪,我们也情不自禁地落泪。
父亲与人交往,总是急他人之所急。记得有一次他在下乡的路途中,偶遇一个陌生人要求搭他们的车,他毫不犹豫地把这个人送到目的地。在原伊克昭盟鄂托克旗工作时,他曾把上访的群众请到家里吃饭,还借钱给一些生活困难者。在与人交往中,从没有听到过他与别人争吵,大多是倾听别人诉说,帮助其解决问题。父亲对待工作任劳任怨,对组织安排从来没有抵触情绪或挑肥拣瘦,他勇于担当的工作作风赢得了组织的信任和群众的口碑。他对子女的教育一直秉承做事先做人的原则和自力更生体现自我的价值。有些严厉的要求,我当时很不理解,甚至觉得有点不近人情,现在才感觉受益终身。
我的家族人口众多,上到老一辈下到小字辈的名字父亲都能记起,逢年过节都用不同的形式给他们送上节日祝福。对待亲戚朋友,只要有空闲,他都要过去探望或拜访,亲朋好友都特别尊重他。我们做儿女的常常在不同场合听到他们对父亲的赞誉和夸奖,由衷地感到自豪和骄傲。
在整理父亲遗物的过程中,发现存量最多的是《红旗》和《实践》杂志,这些书一直跟随他工作的足迹留存至今,有的期刊比我的年龄还大。他将这些书赠送给包头市革命老区建设促进会,也算是为老区建设作一点贡献吧!在他的遗物中,还有与儿女的书信往来。他把每个儿女与他的书信都留存了下来,这是我们没有想到的。每当我们阅读这些四十多年以前的书信时,都禁不住落泪。这就是父亲,他对儿女的感情不是用语言表达,而是深深地埋藏在这一封封的书信之中。
父亲临终时,家人都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可他总是在默默地与病魔抗争,始终没有与我们交流。当我们看到他呼吸困难脸色发紫时,心痛地问他“难受不难受?疼不疼?”老人家总是平静地说“不”。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痛在他身,疼在我心。父亲虽然没有交代后事,但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小本子,上面所写的内容虽然不是遗嘱,但能看出这便是他的身后安排。
父亲走了,我们好似少了精神支柱。父亲在的时候没有感觉,走了以后才觉得家里失去了主心骨。父亲的遗体告别,我们只以个人名义给包头市四大班子发了讣告,但消息不胫而走,前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有八九十岁拄着拐杖的老爷爷、老奶奶,有曾为他服务过的医生、理发师,还有许多生前好友因人不在包头,就通过电话表示哀悼。
父亲去世后,自治区各级领导对父亲的离世以不同的方式表示了慰问。自治区政协原副主席伏来旺还发来唁电,情真意切、客观公正地对父亲一生作了评价,原文如下:“今悉云占魁同志因病去世,特致唁电,沉痛哀悼。云占魁同志是我多年挚友,多年来从他身上学到诸多优良品质:一是牢记宗旨,不忘使命;二是不懈学习,工作敬业;三是一身正气,廉洁自律;四是处事谦和,待人真诚;五是保持晚节,注重家风;六是老有所为,光照后人。云占魁同志以九十高龄寿终正寝,驾鹤西去,祝他一路走好,愿家人节哀保重”。
在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包头市四大班子和相关部门领导前来送行,亲戚朋友与同事向父亲作最后告别,大家都眼含热泪祝愿老人一路走好。这是他一生为人处世所得到的敬重,也是他一生中积攒的最珍贵的精神财富。父亲一生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回忆录《激越人生》正式出版。在这里,我谨代表全家感谢为这本书作序的伏来旺同志、邬力群同志,还要感谢参与编辑、修改、校正的贺孝、郭盛等同志。由于你们的辛勤付出,了却了老父亲的遗愿,也满足了我们子女的心愿。但愿父亲在天之灵能看到自己的作品付梓。
祈愿父亲在天堂一切安好,我们会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