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日期:05-18
字号:
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马旭冉

我总是无端梦到去年冬天见过的一片海。

也许说“海”并不准确,那其实是一片藏在广袤山野中的湖。那时,我暂居于大理一座名为鹤庆的偏僻小城。关于小城里热闹的烟火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我已经记得不太真切。唯有那片醉人的、澄澈的湖,令我魂牵梦萦。

一天,我随民宿老板娘坐上颠簸的小车,穿过早起吆喝的小贩和在河边浆洗衣物的白族少女去到那里。路上我还不知这是一段接近于朝圣的旅途,昏昏欲睡间,仿佛和懒洋洋的阳光相融,直到它猝然闯入我眼帘中——高耸斜逸的树木环绕、红壤盘旋延绵,这里四季如春,不受寒冬侵袭,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原始和磅礴,像是盘古破开混沌后被看到的第一眼天地,万物皆灵。

天地是寂静的,几乎连风声都听不到,无垠的湖如泼洒于此的薄墨,波粼慢慢浮动、氤氲,鲜活起伏。我站在岸边,被湿润的芬芳亲昵地环绕着,好像母亲用干燥柔软的手掌轻轻拢起我额前的碎发,又低头予我一个新生时的亲吻。

心绪也随之安静下来,不再流动,只充斥着曾在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中读到的一句话:“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我就这样在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之地,奇异地感受到了归家的温暖与喜悦。闭上眼,好像回到年幼时赤脚走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夏日傍晚。在那模糊的相册一页,只有汹涌的海浪泛着明亮的光泽。于是,我在心里擅自将这片未名的湖水称之为“海”——如母亲般宽广、温柔的海,承载着我泛黄的记忆与心事的海。

许多年来,我似乎一直遨游于此,从未上岸。

作家余华老师曾在纪录片中讲述过一个故事:“小时候,我看到的大海是黄色的,但是课本上说大海是蓝色的。那时我经常在海里游泳,有一天,我就想一直向前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游着游着,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海流,一直游到四十里外的地方我才爬上来。赤着脚沿着海边走回来,发现天快亮了。”

这个故事和那片“海”一起出现在我的梦里,梦与现实的界限,一直不分明。

上大学后,艰难地阔别居住了十八年的家乡,忍着泪挥别母亲,我在异乡开始了崭新的求学生活。我时常恍惚,也时常迷茫,好像鱼儿冒冒失失闯入一个全新的陌生水域。这里生长着家乡见不到的奇异珊瑚和不知品种的美丽鱼儿,我穿梭其中,满怀好奇与热情,也渐生疲惫与恐惧。游动其中,我身边的海水没有颜色,只是尽然的透明与清澈,分不清哪里是来路、哪里是归途。于是,我时常回想起家里熟悉的黄色的海,也总是伸长脖子望向遥远天际的蓝海。

每一个离家的小孩都会如我一般站在这样一片拥有明显界线的海域前吗?思乡的痛苦与闯荡天地的甜蜜交织在心尖,甜和苦的滋味外,又生出几分涩意。

想象中的海是用蓝色蜡笔涂满的简单色块,但直到我真正站在海的面前,才发现不是那样的。就像从前,我以为成长会是一瞬间的顶天立地,在某一个特殊的时刻我离开家,就这样天赋异禀地学会独立。但我的成长,好像不是暴雨,而是一场漫长的潮湿。

故事里的余华老师在四十公里外上岸,在赤着脚走回家的路上见到天亮。那么我呢?即将二十岁的我现在游到哪里了呢?游到哪里才可以上岸呢?亮起的天际,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呢?没有尽头的浪潮就这样裹挟着我,没有一刻停歇。

就这样惶惶做着梦,摸索着前行,直到我在临近春分的一个长夜,最后一次梦到那片海。不久后的春分日,当太阳直射赤道,夜晚会变得越来越短,白昼会变得越来越长,黑夜被逼得更加窄仄,从此光明常伴。那夜,我梦到一位逝去很久的亲人,梦到扎着羊角辫的我趴在他膝头央求他给我讲故事,梦到他牵着我在湖边垂钓、在小径间散步,梦到他开口唤我的名字,像是从千米之高的山巅上传来,还夹杂着沿途的飞雪。最后,看到他站在无垠的海的对岸,周身蒙着厚厚的雾,一双眼却亮而清晰。

我很想问他,这就是小时候我一直追着您问来问去的“成长的感觉”吗?我踌躇着,在即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却忽然回到了那片湖水面前。他拉起我的手,在一片醉人的蓝里弯腰掬了一捧湖水。那水透明、清澈,好像一双眼睛凝视着我。

真实的、冰凉的触感在指尖流动,海的界限忽然不再分明,捡贝壳的傍晚和大理的冬日渐渐融为一体。那片黄色的海成为我心畔最柔软的地方,透明的海正淌过指缝,湛蓝的海还是远在天边,但迷雾尽散,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我终于明白,原来成长不需要告别,过去和未来也不被割裂,它们都是组成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此刻的我,站在透明的海水中,紧握着当下的每一刻。

他还是站在湖对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但我却轻易从他弯着的笑眼中读出来一句话:“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向前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们会永远在这里等你。向前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