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明
每年的腊月和正月，正是乡下娶媳妇儿的旺季。每到这个季节，我就想起了当年村里人娶媳妇的红火事。今天闲暇无事，给诸位叙述一番。
一
话说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正是“破四旧、立四新”的高潮期，全国上下提倡喜事新办，一般娶媳妇儿都用自行车接回，车把上挂一朵绿色“光连纸”做叶子、红色“皱纹纸”做红花的假花，五六个娶亲送亲的都骑自行车。车后架上放点陪嫁脸盆镜子等物，一行自行车娶亲队伍也挺精神干练、喜气洋洋！
这基本是城里人的娶亲方式。农村没这个条件，一是路不平，二是家里穷，十里八村也很难找一辆自行车，再说，有自行车也不会骑。村里面有马车，一般是三套马车：一马驾辕，两马拉套。一般拉套用马，马比较听话老实好驾驭；驾辕用骡子，并且在骡子的头尾系根红布条或红线绳。据说骡子比马多两个“腰子”，驾辕显得腰上更有力。
如果都用骡子拉车，或者三套车里有一匹骡子，马头马尾就必须拴个红布条。因为骡子不能生仔，娶亲用它要“犯忌”，拴个红布条就不用忌讳了。讲究一点的人家，再用柳笆折个半圆形，扣在马车中间，上面搭一床红被子，后面用毛毡、被子封堵住，新娘和送亲的就得从前面“上轿”。这样一装扮，就称之为“轿车”了。邻村上下，一看到这样红彤彤的车，就知道是娶媳妇儿的车路过。这时候，孩子们拦车要喜糖，大人们忙把井口用木板盖严，上面贴张红纸。
现在结婚也压井盖，我了解了几个压井盖的年轻人，问其原因，他们也说不清楚。过去听老人们说，一是说井与“陷阱”谐音，怕新媳妇儿掉入“陷阱”。二是源于一个传说：一对青年男女相恋，男方是员外之子，女方是长工之女。男方父母不同意，硬是棒打鸳鸯。最后，男女双双投井而亡。所以，娶亲一般避开井口，实在避不开就提前用红纸压井盖。这些传说多少有点晦气，大喜的日子，老人们只是让年轻人压井盖，不告诉其所以然。
二
新媳妇儿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接待赶来“念喜的”，有的地方叫“道喜的”，这些人实际上是乞讨者。只见他们用手高高举起一只空酒瓶，酒瓶上用红毛绳绑着二毛或五毛钱，口中念念有词说出：“念喜来得不迟不早，正赶上新人下轿。新人下轿贵人搀，亲戚朋友倒红毡，一搀搀在八宝龙凤庵。”“大哥念完我念，一步跨在当院……”等一串又一串吉利话。
酒瓶上绑的喜钱，代东的收下后加倍返送。空酒瓶里也要斟点酒。“念喜的”不止一人，他们会轮流上场比高下，看谁的吉利话说得长，说得有趣逗笑。有的词多，有的词少，有的三言两语，有的腰里别着快板。“罗成算卦”“苏先生钻坑洞”，快板书一段接一段伴着快板节奏说唱起来。估计现在的Rap（说唱艺术）就是这么来的。直至代东的喊：“老娘舅舅、亲戚六人往过围哇，咱们一对新人的典礼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接下来便是结婚典礼仪式。新人不是拜天地，而是向毛主席像三鞠躬，再向父母三鞠躬，这场面是非常严肃的。最后，新郎新娘面对面互相鞠躬时，早已有些年轻人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了，开始耍笑新郎新娘，但那时肢体动作很少，也很文明。有耍笑的人将男女方推得靠近一些，鞠躬时互相碰个头，也有的站在圈外高喊：“亲一口！”你越喊叫，新娘却“犹抱琵琶半遮面”，扭扭捏捏，半推半就挨近男方。
当年农村缺吃少穿，见个糖蛋蛋也费事，娱乐活动更少，看别人娶媳妇儿是最红火的事情之一，其次就是看杀猪。因为这两件事情都与吃有关。
典罢礼，新郎新娘被人们簇拥着进入喜房。喜房还有一副婚庆对联，也很文雅，上联是“喜见红梅多结子”，下联是“笑看绿竹又生笋（孙）”。我结婚时的那副对联更有时代特色，上联是“洞房春暖不忘立功四化”，下联是“夫妻恩爱牢记只生一胎。”典礼结束后，代东的就按辈分、长幼安排亲戚朋友坐席。如果吃席的人多地方小，重要的一般就坐“头烹（方言读去声，下同）席”，其他亲戚朋友只能坐“二烹席”。
三
那个年代农村找对象男方首先要请媒人。这媒人在邻村左右基本上是有威望、能说会道的人。然后，通过媒人和女方父母沟通，基本是以女方的母亲为主，因为女儿是娘的心头肉。
沟通成功，再定个日子约好相亲，也就是男女双方见个面，地点一般是交流会场、亲戚朋友家、露天电影场、看戏或看秧歌的机会。如果男女之间互相熟悉，这道程序就不用了。
两家基本达成一致后，进行下一步“看人家”，主要是女方看男方的家庭情况、居住环境、兄弟姐妹等。基本满意后再议订婚，也叫“下茶”。订婚需要的礼品是一条羊前腿、两盒茶叶，还有糖酒之类的。
茶叶必不可少，以茶论婚嫁。茶在婚俗礼仪中具有特殊意义，古人认为茶树不能移植，移植后不开花。因此，用茶作为聘礼称为“茶礼”，象征着爱情专一，不移情别恋。女方吃了男方的茶就表示已定亲。这在《红楼梦》里就有说到。有一回，王熙凤让丫头送了暹罗进贡来的茶给林黛玉，两天后，王熙凤在怡红院遇见林黛玉，便问起日前赠茶之事。黛玉说，吃着很好！凤姐笑道：“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就该给我家做媳妇了。”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黛玉红了脸，一声不语便回过头去。你看看，曹老先生也这样写。说明茶作聘礼由来已久。
除此之外，一般体面一点的家庭还要拿上“的确良”和“的确卡”（也称的卡）、毛哔叽等布料，还有两双尼龙袜，再加几十元现金，与媒人到女方家交付，就算订婚成功。
订婚成功后，男女双方就可以互相走串来往了。中秋节和正月十五前，女方就可以到男方家住几天，乡下人称“叫回媳妇儿”。订婚到结婚一般需要二到三年，这几年男方都需要给媳妇儿换冬衣和夏衣，这样经过两三年后，双方都没有意见，几百元彩礼和几身衣服都齐备，媒人就可代表男方“探话”、择日、娶亲。
四
那时候，女孩找对象一般不注重男方的经济条件，主要是看男方的相貌、家庭出身（阶级成分）、社会地位，最愿意找的对象是现役军人（当兵的）。结婚时女方要“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后来在此基础上又加一台收音机，统称“三转一响”。再后来增加了冰箱、电视机、洗衣机。
1981年，我最有钱的一位男同学结婚，父亲是离休干部，母亲是农民。他结婚铺排比较大，总共花去1100多元，一块梅花表261元，一台上海产“蜜蜂牌”缝纫机150元，一辆“凤凰链盒”自行车298元，外加一百元订婚礼金。这就是当年农村最奢华的婚礼了。
说完这些，回头再说娶回新娘闹洞房。
进洞房前，要捅破窗户纸。在乡下，这个程序也挺有讲究，一是说捅破窗户纸给媳妇儿有说话的权利，如果窗户纸糊严实，说明没有媳妇儿的话语权。另外，说多糊几次窗户纸，就能多生子。
闹洞房也是结婚时最热闹的场面。据说，闹洞房是源于春秋战国时期，燕国公子太子丹，为了笼络宾客、侠士替自己出力，在他的婚礼场合，公然允许宾客在洞房调戏新娘子。后来闹洞房发展到民间，一直流传至今。
闹洞房的主力军一般是姐夫、同辈、同学等，其目的是让新郎新娘打消害羞的感觉，耍笑的人们出各种各样的花样让新郎新娘做，如口对口吃花生、吃红枣、吃苹果，用一根红绳拴着苹果，让两人啃。
接下来是姐夫给夫妻二人做“和气饭”。这顿饭顾名思义，就是夫妻二人吃下去这碗饭，就会一生中和和美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顿饭很简单，可能就是做一点饺子和汤之类的。只记得新郎新娘一边吃，姐夫还一边念叨：“一勺勺，两勺勺，过年生个秃挠挠（儿子）。”现在想来，“生个秃挠挠”这句话要比“早生贵子”“毓子孕孙”“人丁兴旺”表述得有味顺口。“生个秃挠挠”实在、朴实、有分量，一语中的，真是高手在民间。
闹洞房的高潮是“说令子”，当然，这比不了《红楼梦》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高雅，老百姓也穷得没道具。在主持人的提示下，新郎说上句，新娘说下句，两句合一，表达一个独特的意思，句式一般要基本合辙押韵。从表现手法上看，多用赋、比、兴等手段。比如新郎说：“半崖崖上一苗蒿，因为娶你没少跑。”新娘说：“我不管你跑不跑，你看妹子好不好？”新郎说：“大红牡丹绿叶配，”新娘说：“我是哥哥的活宝贝。”还有说绕口令的：“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粉凤凰”等。
总之，新郎说的上句简单，新娘说的下句“酸味”较浓。有的新娘感到羞涩，遮遮掩掩说不出口，主持人和众人打帮（劝导）两句，要上点喜烟喜糖，说出几个关键词就行了，大家只是图个红火热闹。
闹罢洞房，第二天新郎新娘回门到娘家。女方摆宴席再招待女婿和女方的亲朋，一曲婚礼才算降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