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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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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意之间》跋文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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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张伟

这是我的第五部文艺评论集。

前四部分别是《艺文论衡》(2003)、《阐释与诘问》(2010)、《含咀集》(2017)、《文心叩访》(2020)。

这部《言意之间》,收录了这两三年的评论文章60余篇,都是疫情背景下写作的。

我为什么选择了以评论为业,而不是文学研究或其他?现在想来,有其必然性,那就是我喜欢这份富有挑战性的工作。做研究,锚定李白、莎士比亚或者谁谁,前人把该说的话差不多都说尽了,没有多大余地了,你想不受影响都很难,这就是布鲁姆所说的“影响的焦虑”。而从事文学批评,特别是评论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作者,评论刚出笼的、尚未发表的作品,编辑是第一读者,评论者是第二读者,无所依傍,你想参考一下谁的意见,没有一点可能,完全靠自己分析,正如流行歌曲的唱词所言,给我一个空间,没有人走过,这是很过瘾的,极大地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

不知别人怎么样,我写作的自我感觉是这样的:动笔之前,构思、酝酿阶段,自我期许很高,哇,一篇杰作将从我的手里诞生了,越想越激动,创作冲动火苗一样往上蹿。写出来之后,常常不满意,与所期待,落差很大。放一段时间拿出来看,又觉得很好,这是我写的吗?我怎么写这么好?让我重写一遍,肯定写不了这么好。发表了,变成铅字了,通常我还会读一遍,这时就更是刮目相看了,有点不认识自己的文字了。哪个阶段的感觉是准确的?抑或取其平均值?不得而知,写了这么多,第九本书了,200多万字了,还是吃不准。

说完了质量,再说说速度。我年轻时写得很慢,一句话没斟酌好,就不能往下写下一句,停顿的时间多于下笔的时间。中年以后,写作任务不断加码,特别是约稿,有些约稿严格限时,月刊每个月出一期,出版周期短,编辑也没办法,几天就要稿,逼迫着就把写作的速度提上来了。人都是有可塑性的,逼一逼,给点压力,无论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给的,都能增产。

总有人问我做学问的经验,认真想想,命运眷顾我,受到的干扰比较少,能潜心读书,静心写作,如此而已。我评教授比较早,同龄人里是最早的(评讲师、副教授亦然),将近20年了。也就是说,在过去这20年里,我不用为评职称而操心,不用去钻套子准备这准备那,能按部就班地读书、研究、写作。我又是第一批三级教授,从给教授定级开始,我就是三级。在三年一轮的聘岗中,三级教授免于考核。因此,我无须为聘岗而焦虑,三年内成果够不够,能不能上岗,这些事都不用我挂心,学问就做得比较任性。还有第三点,我担任《阴山学刊》主编22年,所在的学报编辑部是个边缘化的部门。边缘化,意味着不受重视,别人以此为苦,我独以此为乐。不受重视,约等于少受干扰。什么评估、认证,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考核,都与我们无关。为了配合学校的教学、科研工作,有时我们主动做一些,比如,过程性评价、本科教学评估、师范专业认证等,《阴山学刊》开设过相应的专栏,组织过稿件。我们办的内刊《高教研究动态》(学报编辑部的另一块牌子是高教研究所),在2017年本科教学审核评估期间,还出版一期评估专号。不做,也没人要求什么。就这样,躲在编辑部里,处理稿件之外,可以安安静静地做学问。在全校各部门里,是受到干扰最少的一个清净之所在。柳宗元的《种树郭橐驼传》,批评扰民现象。这些年的高校,扰民太严重了,老师们疲于应付,弄得大家疲惫不堪,各种表格填完了,各种材料上报了,已经没有时间、精力读书、写作了。认认真真造假,糊里糊涂凑论文。悲夫!郭橐驼种树,“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那些不谙此道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说说书名吧。

陆机《文赋》曰:“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就创作者而言,选择辞义,有时由本及末(从树枝到树叶),有时由末及本(从水流到源头)。有过创作体验的人都知道,在动情运思与遣词造句之间,反反复复,再三斟酌,是艰苦的、创造性劳动的过程。我常说,爬格子不易,写好作品难,写平庸之作,把字句安排得合合适适的,也颇不容易。

刘勰《文心雕龙》之《知音》篇亦有云:“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意思是说,作者先有了情思再发为文辞,读者先看了文辞再了解情思,沿着波流向上追溯源头,即使隐微的也一定会使它显露。在这里,刘勰将创作与批评对举,言其逆向的思维旅程。粗线条地宏观描述,作者从内容到形式,读者从形式到内容,大抵如此。而细考其运作流程,无论创作还是评论,都不是单向度的,而是回环往复,再四推敲的。陆机的表述更能逼近真实的情境。

从事文学评论,就是徜徉于言意之间,文本细读,涵咏、浸淫,深味、透悟。首先接触到的是文字,借助联想和想象,在头脑中编码、译码,浮现出形象、形象体系或意象、意境,进而解读作品的意蕴。这项繁难的工作,绝非一蹴而就,和创作一样,也是一个繁复逡巡的过程。言——象——意,辗转反侧,徘徊流连。是的,品鉴文学作品,言意之间,还有一个重要的元素,那就是象。前人对此多有思考、论列。

首先是认识到了语言的局限性、表达的困境,即“言不尽意”。汪洋恣肆的庄周,在《天道》篇里谠言:“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书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在轮扁斫轮的寓言里也谈到,有些精微之意,“口不能言”。在庄周看来,“言”充其量只能表达“形色名声”之类的、形而下的事物迹象,而不能表达“意之所随”的“道”。事物精微之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王弼继其踵阐发道:“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犹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言不尽意,于是,引入象。“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他认为,要求得真意,就不能执著于言,“得象忘言”,“得意忘象”。准确地用语言完满地表达思想,殊非易事。言与意的纠缠,以语言为创作手段的作家深有体会,高尔基称之为“语言的痛苦”。

其次,弥补言之不足,找到“象”这个中介。方块汉字是象形文字,得天独厚,有人称以汉字为媒介的思维是“象思维”。“假象见意”便成为一种共识。象与意的关系,《周易》多有探讨,《系辞上》云:“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又云:“圣人立象以尽意”。《易》之谓“象”,尚属物象,而非文学形象。荀况《乐论》云,音乐“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拟状不可视的音乐形象,已进入艺术领域。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曰:“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揭示文学创作的形象思维规律。历代诗话、词话,展开象、意之论者夥矣。皎然《诗式》谈到用事时说,“取象曰比,取义曰兴,义即象下之意。风禽鱼草木人物名数,万象之中义类同者,尽入比兴,《关雎》即其义也。”意思是说,世间万物皆有外象,象之背后皆寓其意。意相似、相通者,皆可以比兴出之。他比较江淹和班婕妤的团扇诗,评论道:“江则假象见意,班则貌题直书。”

这部评论集,取书名为《言意之间》,即此二意,一则,言意之间有象,文学文本是言、象、意的流转与贯通;二则,文学评论在言、象、意之间致思、运笔。我之所为,以言、象、意三点,确定一个平面——文学。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像西西弗斯搬石头上山一样,一生只做一件事,永远处于未完成状态,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