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志宏
风暴般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
春节假日悄然已过,节时风味承载着团圆的记忆,见证着岁月的流转,熨帖着游子的肠胃。味至浓时是故乡,食物连接着故土与世界,每个人都能在吃食中找到自己的归宿。
一
乡下有句“老话”:“三十日夜的吃,正月初一的穿”。“三十日夜的吃”就是年夜饭,今天的城里人很多都把年夜饭安排到场面阔阔的饭店进行,一大桌子的鸡鸭鱼肉海鲜果蔬尽显丰饶膏腴和富足,人们通过团聚和仪式感来纪念这个让我们共同长大的时刻,每一口年味都是期盼好日子的甜蜜。不管位于生命的哪一个季节,年都是值得善待的。成长会一直坚持,直到苍茫一刻。无论对于三岁还是八十三岁,年都是平等而吉祥的,不同的只是我们的心情。
在我幼年的记忆深处,每当除夕这天,也是我一年中吃得最饱、最香、最让我魂牵梦绕、味蕾大开的一天。这天,母亲从一大早就开始忙乎支应一家人的吃食了,特别是中午,扎蒙花炝油的凉拌黄豆芽上桌、大米饭和红烧猪头肉管够,我和弟弟妹妹们沉浸在食物的美味中,大米饭的软糯,猪头肉的劲道,大块儿朵颐,口齿留香,这是年留给我的丰赡、幸福的记忆。
困难年月里刚过完年不久的一天里,父亲和母亲有了我,在此前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几乎没有吃饱饭的时候。母亲说她吃过榆树皮,吃过糠,吃过荒野里被野兽啃食过的羊头,还吃过观音土,严重的营养不良。我的出生让他们手足无措、慌乱而无助。母亲没有奶,为了让我活命,父亲四处求人,在章盖沟沟口上寻得一家杨姓人家,他家有一只奶山羊,父亲以物换奶,即使这样人家也很不情愿,时常断顿。就这样奶奶两只干瘪的奶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母亲生前常常说起:“你含着奶奶的奶头,拼了命吮着,不肯松口,哪里有奶啊,吮出来的都是血啊!”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我三天两头闹病,祖父和父亲常常是深更半夜套着生产队里的骡子车四处求医。我的腹部上至今还留有六枚椭圆形的疤痕,母亲说,那年我总是拉肚子,久治不愈,无奈之下父母找到东打拉亥村的民间医生杨胖子,他把烧着的大蒜瓣儿压在我的腹腔上进行治疗,这是那个时代留给我的印迹。
也许是拉肚子换来了一个空空如也的胃,母亲说,我是饿死鬼托生的,见了食物不要命,从小嘴馋,永远有一个空荡荡的胃,像饥饿的灶坑盼望柴火一样,焦急等待填进去的食物。我三岁时,母亲抱着我回娘家,我们跋涉十几里穿越遍布乱石荒草的村道,去头份子(今乌兰计三村)的姥姥家,盛夏之日,骄阳似火,母亲汗流浃背,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进了姥姥家那低矮的土房。一进门,姥姥给我们切开一颗自产的西瓜,一分为二,我瞄准这个脸盆样的红彤彤的东西,直接把小脑袋吻上去,几分钟后,西瓜表面出现了一个拳头般大小的深坑,立在旁边的大人们发出阵阵笑声,仅仅这一件事,我的吃相可见一斑。
我的少年时期,在我们那个村庄,吃饱,只是勉强;解馋,往往只有两大节日之时才能实现。我在很多文章里都回忆过,包括我在1969年随父母进入乌拉山腹地的宝格剔牧场放羊那几年里的困难生活,我都在几部书里有过记述。懵懂中觉得对食物的渴望是人的天性。
我很庆幸老天爷没有让我成为饿死鬼。1975年,一个凄风苦雨、飘摇黑暗的日子,这天,我和父亲正在院子里干活儿,母亲突发奇想,在我家的房梁上搜寻出一小袋胡麻籽,这些东西是祖父在前几年拾来的,作为稀罕之物家里才珍藏在椽檩间的。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大人们总是把自己认为的好东西、好吃食留给孩子们享用。就这样母亲烧热锅给我们这几个嘴馋的小家伙烘焙了这种稀罕之物。“娃娃吃见个麻糖甜”,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开始疯了似的抢着吃,最小的四弟才四虚岁,我们都大他一些,就尽可能让着他,让他多吃。谁知悲剧就这样发生了,没等到次日凌晨,四弟就中毒死亡了,我们四个由于年龄大一些,有一定的抵抗力,再加驻军军医及时赶到,处置得当,算是捡来一条薄命。次日清晨,悲痛欲绝的父亲用一条线毯裹着四弟的遗体,迈着沉重的脚步上山,将他抛入一个洪水冲刷过的壕沟。这件事,对于我们这个四处漏风的家庭来说,遭受了重创,也是我此生跨过的第一道坎儿,至今刻骨铭心,挥之不去。
二
在我即将成年时,人们大多过上了温饱生活,但我还是我,依然一副永远吃不饱的样子,饭量大得惊人。读高中时,我在包头市第十一中学住校上学,每月十三元的伙食费换来的是每餐都是钢丝面(玉米面做的面条)值班,就是这样的面食,也让我望眼欲穿,每天没到十一点就饿得前腔塌后腔,饥肠辘辘了。下课后,我取上铝制的特大号饭盒,以我牧羊人练就的“飞毛腿”迅速抢占饭口制高点,然后递上饭票,取饭,然后便是狼吞虎咽。
“十八岁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红红的领章和帽徽,开花的年岁……”1982年冬天,我踏上军列呼啸进入冰天雪地的呼伦贝尔边防服役,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我能参军当然有信仰和梦想的因素,但归根结底,部队上能吃饱饭。新训结束后,我被分配到一线执勤分队。一次,在司令部组织的五公里重装奔袭演练后,我的胃发出严重咆哮声。那时连队伙食大概率也是高粱米、大米、面粉当家。每周一两顿白米饭。一次,连队改善伙食,白米饭上来,我先盛了一大碗,然后又吃了四个馒头,正要转身离开,这时候,就见炊事班长一脸的趾高气扬,他和副班长又抬出一大盆肉包子,我二话没说,又消灭了五个。
在部队的那些年里,我从士兵到军官,从陆军到武警森林部队,风风雨雨十几年,在哪里都是好胃口。在同烈火搏斗的几年中,“空山水是甜美的五加白,沼泽地是舒适的席梦思。”说来也怪,我能吃,就是不长肉,甚至自诩是个永远吃不胖的人。一直到我将近三十岁的时候,我结婚生子,我一点七八米的身高,还只有一百二十多斤的体重。
记不清是谁说的了:“人啊,口舌之欲是有定数的。”这两年,人过六十,我才感受到此言不虚。上了年纪,饭量越来越小,酒量越来越差,消化越来越弱,体型越来越胖(不过我很注意自己的腰围的),人生就这么宿命,胃口大开的时候没那么多的美味,有了美味又无福消受。衰老是个让人惊惧却又无力阻止的自然现象。拿我来说,曾几何时,一顿干掉一条烤羊腿,有过骄人记录;而今,上好的炖羊肉也就能吃掉半碗,吃多了,消化就成问题,有时为了助消化,还要吃几粒山楂。我曾经真诚地问过一位年长的老人:“晚上就吃一个苹果,深夜饿了咋办?”现在,我的年龄告诉我,其实一天中,晚上这顿饭可以省下来不吃,让自己辛苦一辈子的肠胃得到必要的休息。
食物是人与人之间最好的黏合剂,能吃到一起的人值得珍惜。尽管随年龄增长,朋友圈越来越小,但与真朋友坐在餐桌前,酒饭才最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