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黙文
四十五年前，我在故乡读小学，课程里专门开设了写仿课，我们也第一次开始学习使用纸墨笔砚。在村子里的老人们看来，会使用毛笔写字就是一个很好的读书人。可惜我不是一个争气的孩子，一直没有把毛笔字练好。而父亲因为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读书人，而且毛笔字又写得相当了得，所以备受人们的尊崇。
那时候，每到春节前夕，准确地说是过了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在年货中，用来写对联和剪窗花的红纸是必不可少的，上千口人的村庄，屈指可数的几个会用毛笔的人，写对联成为村庄里的一件大事，父亲为此成为节前最忙碌的人。每天一早，父亲就开始自己动手研墨，研墨是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动作要快慢均匀，持墨要垂直平正，墨水要浓淡适中，而那些繁杂的家务营生全靠来求写对联的人帮忙完成。父亲有一本手抄的对联书，是用麻纸装订在一起的，里面的内容分门别类，有春联、喜联、丧联，甚至还有起房盖屋和生时满月的对联，父亲也从报纸和广播中摘录一些新对联补订在手抄本的后面。半晌，父亲在炕中央支起一张炕桌，然后盘腿而坐，神清气定。我负责按父亲折叠的红纸印迹把纸用小刀裁开，并负责铺纸和把写好的对联放在屋角的空处。不一会儿，炕上、柜上，屋里屋外全是墨迹未干的对联。有时候父亲也会让我写一些小对联，诸如贴在猪羊圈上的“猪羊满圈”和贴在粮仓里的“年年有余”，或者小朋友让写的“鸽鸽不多，月月一窝”等，但“抬头见喜”和“旺气冲天”是绝对不会让我染指的。
那时的对联内容至今都记忆犹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大多是毛主席的诗词，如“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等，也有歌颂时代的内容，如“祖国山河无限好，人民公社万年春”，“吃水不忘挖井人，翻身全靠共产党”。到了八十年代初期，对联的内容发生了很大变化，求写对联的人也都要父亲写一些求财祈福的话句，父亲也因为是同村乡邻，知道各家的所盼和愿望，便会根据各家的情况写一些应景的对联。如做生意的就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乔迁新居的写“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还有好事连连的人家就写“旧岁又添几个喜，新年更上一层楼”，没有要求的人家父亲也会写一些祝福的话，“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人间福满门”，每一副春联都表达着人们对幸福生活的美好向往。
对联写好后，贴对联也很关键，家乡人叫“贴对子”。对联分为上下联，讲究声律相对，因果相连，而家乡人大多不识字，每当贴对联时就喊我们这些小学生过去帮忙，生怕弄出笑话来。但笑话还是时有发生，有的人家把“六畜兴旺”贴在自家屋门，而把“出门见喜”贴在猪圈上，还有人家把对联的字头从下贴。记得有一年存旺家没有来得及写对联，自己又不会写，于是用碗底蘸墨扣了几个圆圈，红红的对联纸上黑黑的碗底圈，让人看后忍俊不禁，哭笑不得。贴对联首先要把门窗上的旧浆糊铲掉，然后用白面加食盐在火炉上熬制浆糊，用刷子将浆糊涂抹在对联背面，这时候需要快速地把对联贴到指定的地方，否则在天寒地冻的北方，浆糊会被马上冻干。
大年三十上午，家家户户贴对联、挂红灯，在故乡有“纸糊大年”的说法，窗花、大字、对联、灯笼都是纸做的，整个村庄里，五彩缤纷的纸张渲染着祥瑞的气氛。年三十一过，人们开始走亲访友，每到一家都要驻足在大门口阅读对联，“占天时地利人和，取九州四海财宝”，“精耕细作丰收岁，勤俭持家有余年”，红红的对联，透着红红的喜庆。
父亲为乡亲们服务了大半辈子，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印刷对联出现，精美大气，许多还烫着金字，充满了富贵的色彩，也烘托了年味儿。村里人也不再求人写对联，父亲从此搁笔，也用买回来的对联。年初，陪友人去甘肃通渭县考察，春节刚过，通渭的对联依然鲜艳着，不同的是家家户户的对联都是自家人书写，相比于印刷对联，更有意蕴，也更有人情的温暖。
又到年底了，小城的街巷里到处摆放着花花绿绿的年货，最显眼的依然是更为精美的对联，但我还是感觉那些对联呆板，缺乏古韵，于是选择去商店买一支毛笔和一桶墨汁，带着它们回老家和父亲过一个手写对联的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