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
元宵节作为春节的谢幕之作，在每一代人的心中都有抹不去的记忆。在土默川的乡村，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更是热闹非凡，与众不同。不同之处就在一个“闹”字，从踩高跷、扭秧歌、耍龙舞狮子、划旱船、转九曲到燃焰火、放鞭炮、唱大戏、观花灯，无一不是“闹”的体现。
按照传统习俗，只有过完元宵节才算是真正过完年。从初六开始，乡下人就为元宵节作准备，“会首”（组织者）会把各项琐碎的营生具体到每个人，有人专门负责向每户人家收取“平安钱”（份子钱），有人组织文艺表演队排练，有人到打麦场布置“会场”，一直忙到正月十三，人们才回到自己家中为孩子们扎灯笼。
小时候，对元宵节的深刻记忆就是和父亲一起扎灯笼。制作灯笼的材料主要是高粱秆和红柳条，高粱秆制作方形框架的灯笼，红柳条制作圆形灯笼，底座是一块方形或圆形的薄木板，中间挖一孔，是放置蜡烛的地方。手巧的家长会做成八棱体，而我和父亲只能做成四棱体，然后用各种颜色的纹纸裱糊。
十三的晚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拉满“大字”，我们用一截细棍挑着灯笼满街乱窜，浓浓的节日气氛在这美丽的夜晚弥散开来。正月十四和正月十六，表演队白天在街头巷尾表演，晚上会挨家逐户进院表演，每到一家都是鞭炮齐鸣，都要给表演队赏钱。夜晚孩子们的灯连缀成一条火龙逶迤在表演队的后面，但闹元宵的重头戏却在十五晚上。
夜幕降临，人们很早就吃了晚饭聚集到村庙前，在铿锵的锣鼓声中，穿红戴绿的“演员们”陆续到场。按照习俗，十五晚上的表演要在打麦场举行，但表演前必须首先要上庙拜神。村里的“三官庙”在东，打麦场在村西，之间由一条大街连通。一切准备就绪，“会首”一声令下，秧歌队在鼓乐声中入场，这时礼炮齐鸣，庙前香火缭绕，高跷、旱船、狮子、大龙依次入场，巡场一周后，所有人围成一圈，场中间围着一个唱祈祷词的人，这人一般由嗓音洪亮，调韵纯正的人来担当，此时，一片寂静，只听这人高声唱道：“辞旧迎新一片红，秧歌高跷来参神，锣鼓喧天鞭炮鸣，我把神仙请正中”，“咚咚伊咚咚”，锣鼓的节奏过后，又接唱道：“请神不为别的事，保佑我村享太平，保佑今年风雨顺，保佑家家户户永康宁……”人们齐声和唱“保佑家家户户永康宁”，喜悦挂在每个人的脸上，这一刻，所有美好的愿望都有了寄托。拜神仪式结束后，人们随着表演队穿过“中央大街”走向打麦场。
打麦场里已经人声鼎沸，两个大“旺火”正在激情燃烧，“九曲黄河阵”像灯的海洋，四周吊着每家每户制作的灯笼，虽然花哨、俗气，但朴实接地气。文艺表演正式开始，首先进入表演区的是秧歌队，秧歌讲究一个“扭”字，不仅四肢和腰身要动起来，甚至头上的“顶戴花翎”也要动起来。秧歌队一般由村里的姑娘和媳妇们组成，她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火光的映照下都楚楚动人。一字长蛇阵、麻花阵、八字阵，在领队哨音的引领下，秧歌队不停地变换队形，令人眼花缭乱。秧歌队刚出场，高跷队随后而来。高跷队由村里的男人们组成，他们浓妆艳抹，扮演公子与小姐，还有十多名另类的角色，如《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和猪八戒，《白蛇传》中的白蛇和青蛇，《三国演义》中的刘关张，有时甚至出现济公。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八小子”（小丑），这是最难演的角色，不仅会踩着高跷翻跟头，而且还要会劈叉。他的装扮十分滑稽，头梳一根朝天辫，腰间斜挎一串响铃，手里一根霸王鞭，窜前插后，嘴里还念念有词：“二八小子过大年，又吃好的又挣钱，今年发财娶媳妇，生下娃娃叫我爷……”走在最后面的是“媒婆”打扮，前额正中有一枚夸张的火罐印，手拿笤帚，故意走没轻没重的步子，“她”的主要职责是说一些插科打诨、风趣幽默的话逗观众开心。
在观众的一片喝彩声中，狮子和旱船队同时入场，两只狮子前蹲后伸，摆头摇尾，一会儿狮头腾空，一会儿狮尾倒立，一躲一闪，惟妙惟肖。划旱船必须一男一女配合，女的挎船，男的扮演艄公，女的轻巧漂亮，男的滑稽能干，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一步三摇，那船仿佛在水中飘动起来。
最后入场的是两条神气十足的大龙，长十多米，每条龙由十多个人架着，特别是三十多斤重的龙头舞动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要由膀大腰圆，力大无穷的人掌控。两条龙先是蜿蜒游动，转场盘旋，随着鼓点的加快，大龙突然腾空而起，冲向天空，好一个蛟龙出海，气贯长虹。
表演在人们意犹未尽时结束，人群退出场外，等待接下来的焰火表演。三声铁炮炸响，焰火表演正式开始，家乡人俗称“放火”，都是当地民众自己做的炮仗，有“猴尿尿”、“天女散花”、“白鹅下蛋”、“炮打紫禁城”等，随后是高空焰火次第在空中炸开，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布满烟花的天空美轮美奂，一场盛大的演出在人们的惊叹声中落下帷幕。
演出结束后，村里的男女老少，刚卸妆的“演员”们一起涌向“九曲黄河阵”，九曲形状为正方形，由九个“回”字形方阵组成，用绳索将361根木桩按线路围成“墙”，每个木桩上放置一盏灯，方阵中央竖起一根十多米高的天灯杆，家乡人称老杆，俗语有“抱老杆，能活一百三”的说法，所以每个人都要经过“千辛万苦”到达“触手可及”的老杆处抱一抱，老杆处人满为患，拥挤不堪。特别是刚过门的小媳妇，欲求儿女，又怕别人笑话，往往趁人不注意时“偷”一盏灯，红灯寓意儿子，绿灯是女儿，“偷”到灯的小媳妇捂着脸逃也似的离开。
从九曲阵出来后，人们才开始观看那些挂在绳索上的各式灯笼，这是村里人自己扎的灯笼，二人台传统剧目《大观灯》中对此描述得较为详尽，“白菜灯，绿茵茵；茄子灯，紫生生；芫荽灯，碎纷纷；韭菜灯，宽正正；葫芦开花一口钟；西瓜灯，红彤彤；兔子爱吃萝卜灯；小葱灯，圪筒筒；三打金蛋炮打灯；样样灯儿永长青，四季长年松柏灯……”那一盏盏灯都是乡亲们对美好生活的寄托。夜半时分，人们陆续回家，但那些心猿意马的年轻人依然沉浸在元宵节的诗情画意中，从“灯火阑珊处”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借赏景之名，抒浪漫情怀。此时，如果有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在闪烁的灯火中飞舞，那才是一种诗意的浪漫。“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自古以来，元宵节就是情人的节日。
如今，热闹的元宵节又增加了彩车，高空焰火和声光电灯，让乡土气息浓厚的乡村元宵节变得更加祥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