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金良
阴山山脉自古以来“草木茂盛，多禽兽”，犹以大青山和乌拉山林木葱茏，盛产松柏，望之苍翠似屏，曾经虎豹出没，至清晚期尚有“猎户皮张卖钱”的史料记载，民国年间还有“公马斗老虎”的民间传说。从清代中晚期开始，经过数度大规模对阴山森林的砍伐和山火烧毁，使得富饶阴山满目苍夷，大多地段变得荒凉。
一
地质学考证数万年以前阴山就有剑齿虎。据《内蒙古森林变迁——地史时期森林的变迁》、《内蒙古森林变迁——人类历史时期森林的变迁》研究证实，人类历史出现前，阴山山系及毗邻地区都被以针叶树为主的原始森林所覆盖。阴山山脉早、中更新世“风积层中出现以草原为主体的动物群， 如狼、獾狐、鬣狗、剑齿虎、长鼻三趾马等”动物。剑齿虎是史前最大的猫科性动物，和老虎并为“兄弟”，也可以说是老虎的“大哥”。剑齿虎生活大约300万年到1万年前，它体型很大，而且牙齿有120毫米左右。剑齿虎的前肢肌肉发达，威力无比，在捕食猎物当中只靠前肢的力量把它弄倒。它有一副致命的武器就是它的牙齿。120毫米的牙齿刺入动物喉部，不到一分钟时间，猎物会立即死亡。
二
从阿善遗址城堡式聚落反映出早期先民防御猛兽。在从包头市东河区至土右旗楼房沟一带的大青山台地上，发现了23处人类新石器时代生活遗址，其中阿善遗址等几处已经形成了城池的雏形，是典型的我国较早的城堡式聚落。这种城堡式聚落是人类社会发展聪明与智慧的新阶段，用以防御敌人，主要是防御猛兽的侵袭。在阿善三期文化遗存中，环绕遗址建造的石砌围墙，是我国目前发现的最早的防卫工程，为了解我国早期城堡式聚居提供了实例。从解剖的四段石墙遗址看，存高0.18-1.7米之间，这些石墙都掩埋在地下，地表裸露部分不足0.3米。石墙的外侧山势险峻，显而易见，石墙的修造是出于防卫的目的。除阿善遗址有筑城的雏形外，在阿刀亥遗址、威俊遗址、后湾遗址、九峰山遗址均发现了筑城的墙基。世界各地每个民族差不多都经历过狩猎经济阶段，那时的生活情景正如《韩非子·五蠹》记载的那样：“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构木为巢，以逐群害”；“野居穴处，未有食室，则与禽兽同域”；兽处群居，以力相争。”“山居则食鸟兽，近水则食鱼鳖螺蛤。”由以上记载，也可以看到阴山居民狩猎时代一幕幕的生活图景，猎民们过着和禽兽“同域”“共居”和“以力相争”的生活。蒙昧时期居民衣食情况的描述，完全符合阴山狩猎时代的情景。
三
对“林胡”族源研究认为“林胡”即“林虎”。据《史记·匈奴列传》记载，秦穆公（公元前659～前621年）时，“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这是林胡作为族名首次出现，属于戎这一族体。到战国赵肃侯（公元前349～前325年）时，曾败林人于荏，赵武灵王（公元前325～前298年）时“北破林胡、楼烦”，“西略胡地至榆中”，迫使林胡王献马。这里林人指林胡，胡地指林胡之地；至赵孝成王（公元前265～前244年）时，赵将李牧大败匈奴的同时，降伏了林胡。从此，林胡之名不见于史籍。朱存世、李芳《宁夏贺兰山和北山虎岩画图腾崇拜初探——兼论虎岩画的族属》研究认为：以上之关于林胡的文献记载反映出如下史实：一，林胡又称林人，自春秋时作为一个族体出现在我国的历史中。其分布范围，春秋时在晋国的北部，战国时期在赵国的北部，但其西部范围，可能距诸侯国较远之故，未有确指；二，林胡又称林人，即森林中生息之人，显然系中原民族依其生活习性对它的称谓，属他称；三，林胡的分布地，从文献记载和“林人”这一称谓分析，应在河套北部的大青山及西部的狼山一带。因为，此地在青铜时代为森林地貌。而在河套北部的大青山及狼山发现了11幅与贺兰山和北山虎岩画造型、技法和风格相同的虎岩画，因之，这些虎岩画的时代与贺兰山和北山虎岩画的时代相同，属商末周初至春秋战国时期。由于至迟在春秋战国时期，林人的分布与大青山和狼山中虎岩画的分布地相重合，此地的虎岩画为林人即林胡所制是可能的。同理，贺兰山和北山虎岩画的作者应属林胡。由此推之，林胡是以虎为图腾的一个民族。依据图腾文化中图腾之名作为氏族或部落之名号，因此，林胡实名林虎，系他称。那么，为什么《史记》中称之林胡而不是林虎呢？因为，一，至迟在司马迁成书《史记》的汉代，由于某种原因，将我国北方民族统称为“胡”；二，虎与胡读音相同，互为通假，林虎即林胡。基于上述原因，成书于汉代的《史记》将以虎为图腾实名“林虎”的民族称之为“林胡”。朱存世、李芳通过对虎岩画图腾崇拜性质的探讨，得出林胡是以虎为图腾的民族，贺兰山、北山及阴山山脉的虎岩画，是其从事图腾崇拜某种仪式的物化象征；因其以虎为图腾，中原民族称其为“林虎”。
四
虎图成为阴山岩画的重要题材。早在公元5世纪时，阴山岩画虎图就被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所发现。他在《水经注》中作了详细的记述：“河水又东，北历石崖山西，去北地五百里，山石之上，自然有文，尽若虎马之状，粲然成著，类似图焉，故亦谓之画石山也。”这些记载是对阴山岩画最早的记录。对阴山岩画虎图研究主要有：盖山林的《阴山匈奴岩画动物纹与鄂尔多斯青铜器动物纹比较》、张景明的《北方游牧民族虎纹装饰与文化内涵》和《从群虎图岩画谈中国北方草原地区的虎纹装饰》、张文静的《阴山地区虎岩画刍议》、王飞虎《阴山虎岩画初探》等。经过图像学的对比等研究认为，阴山虎图形与鄂尔多斯青铜器虎图形之间关系密切，并且将阴山虎岩画年代上限定在商朝末到西周初。
阴山岩画中可以鉴定的动物种类达40种之多，其中虎是阴山岩画的重要题材。有群虎图、单体虎、虎食兽、猎虎图等。在阴山岩画中，以虎为题材的岩画的分布为西部和东部两大部分。 西部主要在阴山山脉狼山地区，包括乌拉特后旗、磴口县和乌拉特中旗、阿拉善左旗等地，东部地区主要在乌兰察布市等地，共计发现阴山虎图岩画23幅。同时，在与阴山毗邻的贺兰山，也发现了形态特征明确、能确属为虎、与虎相关联的岩画计29幅。
在阴山南麓的内蒙古乌拉特后旗巴音宝力格镇附近的巴日沟 (“巴日”， 蒙古语为“老虎”)，有一幅刻画精致的群虎图，画面高1.26米，宽3.45米，由5只大虎和1只小虎以及骆驼等动物组成，主要突出虎的形象。图中还刻画了这只虎与其右侧的虎交配的场面。整个画面构思巧妙，刻画细致，形象地向我们展示了一幅动人景象，即山际之间，水草丰茂，树木葱茏，一群憨态可掬的老虎悠然地生活其中。在内蒙古磴口县托林沟中段北山的虎岩画，仍采用人字形折纹来表现虎的皮毛纹理，爪部的刻画也与群虎图相同，不同之处是这幅虎图还突出表现了虎的锋利的牙齿。在内蒙古磴口县阿贵庙附近的乌斯台沟的一幅虎岩画中，虎的上方有一群奔跑的山羊，但画面单独突出了虎。在内蒙古乌拉特后旗碳窑口都有虎食动物题材的岩画，岩画通过虎撕咬动物来突出表现其凶猛的特性。在磴口县布敦毛德沟以猎虎为题材的岩画，画面主要展示的是狩猎虎的场面，左侧刻绘带有人字形折纹的虎，其周围的猎人则有的手执弓箭，有的作搏斗状，其间充斥着各种动物。在乌拉特中旗海流图南山岩画分布区有多幅以虎为题材的岩画，笔者曾见到一幅较大的单虎岩画，虎的形态甚是威猛，虎头向北，张口吐舌，瞪眼，尾部后卷，身有斑纹，造型生动。只是近年再去寻找没有找到。在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推喇嘛庙的两幅虎图，虎皮纹理的表现同阴山一带的虎岩画有所不同，似乎缺少了看起来较为规律的“人”字形折纹，而是更为随意，大部分呈直线形。
五
历代史料记载阴山有虎或具备猛兽的生存环境。《汉书·匈奴传》记载：“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间，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这说明，这一时期阴山地区不仅有丰富的野生动物资源，而且狩猎业已很发达。所以岩画中会出现大量的猎牧题材，如猎虎图、虎食兽等。《魏书·长孙嵩传》记载：北魏太武帝之臣长孙嵩等在泰常八年（423年）就提议，当讨檀不及时则“猎阴山，多杀禽兽，皮肉筋角以充军……神麏（Jun）数百万，诣行在所，帝因而大狩……”可见，公元 5世纪时阴山山系的森林动物尚多，成为统治者捕杀对象。明代《宝颜堂秘籍 》对大青山描述说：“千里郁苍，厥木为乔”，“彼中松柏连抱，无所用之”，到咸丰十一年（1861年）时大青山还基本保持森林景观。对此，《归绥识略》上记载说：“大青山，广三百余里，袤百余里，内产松柏林木，远近望之，岚光翠靄，一带青葱，如画屏森列”。《土默特旗志》1908年记载：“其植松柏间生，桑椿尤甚少，榆、柳、桦、杨、水限山曲稍缓处丛焉，而杨、柳之繁如腹部”，“其兽，狼、獾、狐、虎、豹、鹿及黄羊、青羊之类……”《绥远通志稿·卷二十六》阴山“南北山中，如归、萨、和、凉境内，间有虎豹。”“虎，囊者南北山亦常有之，时或入村掠食牛羊及其他家畜。道志谓乌拉及后山有虎，猎其皮，售八九金。惟近年渐已绝迹。每隔数年，猎者或一见也。”“今绥地产虎，皮多浅毛，或其种也。豹，自昔即多产于大青、乌拉诸山，较虎皮稍廉。猎人亦常见之，惟矫健如飞。”可见这些著于清代或民国年间的志书，详细记载了阴山特别是乌拉山段和大青山段虎豹出没的情况。
六
青铜器虎纹牌饰是阴山虎的艺术表现。我国北方的一些地区曾是虎的主要活动地区，因此无论在原始时期还是历史时期，虎都是诸多北方草原民族创造的文化艺术中重点表现的图形之一。迄今为止，我们可以在青铜器、墓室壁画、民间美术等艺术形式中看到各种虎的形象。研究认为，阴山地区虎纹青铜器在鄂尔多斯青铜饰牌中，其纹理、形状、内容与阴山岩画中虎的刻画极其相似，内容也有雷同，尤其是虎食兽的题材。因此， 在鄂尔多斯青铜器中，虎纹青铜器所占的比例很大，通过有关虎的鄂尔多斯青铜饰牌和岩画中虎的形象、特点、纹饰等的比较， 可以得出这些艺术表现形式是阴山虎的存在的真实反映 。
七
辽朝末代皇帝天祚帝大青山中夹山狩猎。公元1122年，辽国帝都被金所破，辽朝末代皇帝天祚帝见大势已去，带着他的流亡皇室、美女和五百囊金银财宝一路向西，逃到大青山的中段，当时称作夹山的地方，躲藏了整整3年。天祚帝逃到夹山后与外界消息隔绝，连辽国的大臣都不知皇上逃到哪儿去了，金国更不可能知道。夹山，辽金时期阴对山一段山脉的称谓。夹山在阴山中的具体位置，史学界中却很难下结论。《金史?地理志》云：“夹山在（柔服）城北六十里。”柔服县为云内州治所在地，在今托克托县。夹山当为武川、固阳交界处大青山的某一段。史书记载，进入夹山要经过六十里沼泽，如果没有人带路，肯定就陷入泥潭。有这块天然屏障，天祚帝就彻底安心了，每天射猎，日子过得优哉游哉。若不是后来的西辽皇帝耶律大石带领金兵找到这里，掠走了皇室美女和财宝，天祚帝一定会在这里颐养天年。那天天祚帝正好外出打猎，回来看见美女财宝被掠走，气得半死，但大势已去，只好再度逃跑，但还是在黄河南岸被金军俘获了。天祚帝生性爱打猎，一年四季在打猎，江山社稷丢了，逃到夹山，还在打猎。大青山中段古代野生动物众多，也符合天祚帝爱打猎的生态环境。
八
民间“公马斗老虎”的故事。笔者在土右旗楼房沟走访，据楼房沟村民讲，这里流传着一个“公马斗老虎”的故事。民国年间，村民赵姓人家养着一匹健壮的公马，马鬃很长，威风凛凛，经常看见这匹马大汗淋漓回家，有人跟踪看其原因，原来这匹公马为了保护附近干活的人和一只老虎在搏斗，不分胜负。后来这家人家把马的鬃毛剪了，公马就被老虎吃掉了。具体为什么把马的鬃毛剪了，马就被老虎吃掉了，村民为何要剪掉公马鬃毛就不得而知了。这个传说起码说明在民国年间楼房沟村一带还有虎豹出没。因此，这一带至今仍是大青山植被保存最好段落。
九
阴山山脉植被的人为破坏。从明代中期阿拉坦汗时期开始，随着土默特川、归化一带（今呼和浩特市）人口的增加，修建宫殿、庙宇、民房的木材均取自大青山。这样的滥伐持续了200余年，阴山山脉的植被快速恶化，使虎豹逐渐失去了生存的生态环境。青山区有个笸箩铺村，其实是“坡落虎”村的转音，相传两百多年前，一只老虎死在村前一个山坡上。乌拉山森林曾发生两次大火，光绪十九年（1893年）延续数十里，中华民国六年（1931年），从乌拉山后山起火，焚烧数月不息。日本侵入东三省后，很快又占领了阴山中段和东段地区，为扼杀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大青山抗日游击队，对阴山的森林大肆焚烧和破坏。因此，到1949年时，阴山上的森林除了在交通所阻和天险所拦以及庙宇周围等个别地段还有油松、杜松、侧柏、青杄、白杄、白桦、山杨等天然林或单株树木外，绝大部分地区的森林已遭毁灭。土右旗有个老窝铺村，老窝铺村在水涧沟，水涧沟一带过去森林茂密，松柏、榆、杨、柳、桦等乔木资源丰富。十七世纪中叶，清统治者入关后，官民大兴土木，需要大量木材，始有民众突破禁令在大青山一带清洗山林，利用黄河将木材放排水运至山西等地，使得生态植被明显退化，失去了虎豹等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而导致这些大型食肉动物在清代中晚期以后至民国年间渐已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