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明
早想写一篇杀猪烩菜的文章，但是我发现每年到了大小雪节令之间，这类文章很多，也就不去写它了。原因很简单，就是全国各地农村杀猪的风俗习惯几乎一样。就是请一群亲戚朋友，请一位屠夫和一些帮忙的，杀猪那天大家顺便吃一顿猪槽头肉烩酸菜，大家热闹一番就算结束了。
前些天，我的一位同学突然约我去他那里吃一顿正宗的杀猪烩菜。我想，当年我妈做的才是正宗的，现在你做的能有多么正宗呢？
带着疑惑去吃了一顿，果不其然，老同学家的杀猪烩菜还真是正宗。首先选料正宗，他是老板，让员工喂了几口接年猪，猪没喂过一点儿饲料，全部是按过去农民喂猪的食谱：野菜、麸皮、泔水喂大的。每头猪肥瘦适宜，二百斤左右。
以前，农村几乎每家养一两头猪，卖一头，自己杀一头。卖的是任务猪，称毛重（活猪称重量）需够等级才行，等级由县食品公司工作人员决定。一般三等以上的国家才收购。
老白是我们那儿食品公司的，骑着高头大马，实在威风，按照规定时间，到各个供销社收猪。一头三等以上的猪，能卖个七八十元钱，这是农民一年最大的一笔收入。另一头猪自己杀了吃，除了过年，其余作为一年四季的荤腥。
捉（买）小猪崽（家乡称捉猪儿子）也有季节，一般是正二月或者七八月。正月捉的猪崽到了当年冬天腊月杀，称当年猪；七月捉的猪崽到了第二年冬天杀，称为接年猪。能杀二百斤肉的猪就是大接年猪，很了不起了。猪的品种大多是博克夏。我们那儿的猪饲料是野菜、荞麦秸秆粉碎后加泔水，纯绿色食品。
杀猪时间是大小雪节令之间，在这期间杀猪需要预约屠夫（农村称为屠家）。杀猪这一天，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来帮忙，气氛也如同办喜事。东家用这一顿杀猪菜和烟酒招待亲朋好友，主要是借此机会来增加相互之间的亲情友情。
杀猪是要提前准备的，除了请好屠夫，还要烧一大锅开水，准备一张“水案”，还要一块“浮石”，大概是火山喷发后残留下来的岩浆石，到处是气孔，重量很轻，大约可以“浮”在水面上，用来煺猪毛。
屠夫到场之后先问准备情况，“空”了几天猪？也就是最近有几天没给猪喂食了。请了几个后生帮忙？准备好捆绳和案板没有？女主人要一一回答。这里主要讲清几天没有喂猪食。因为屠夫关心的是猪肠子如果胀满，倒肠子是非常麻烦的。
此时，圈里的猪还不识时务地哼着、拱着，向主人要食，它根本不知道死期已来临。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手疾眼快的壮汉冲进猪圈，提起猪的一条后腿，倒着就把猪拉出了猪圈，众人七手八脚，横拉竖拽，将其按倒在空地上。
此时的猪才发现情况不妙，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那尖厉刺耳的声音，早已使女主人泪汪汪地躲回家里。有人拿着接猪血盆，随手放在院里准备杀猪的地方。
此时，屠夫操刀站在那里准备下手了，口中还念叨；“猪哇猪哇你别怪，王母罚你下凡来。变成人间一道菜，今年走了明年来……”是安慰猪？还是为自己宰杀牲灵而开脱？不得而知。突然，他猛地一刺，一把二三十公分长、明晃晃的屠刀，捅进了猪的项下，直插猪的心脏。身手不凡的屠夫能让猪一刀毙命，也算给它个痛快。遇上“二把刀”屠家，猪能垂死挣脱众人，冒着血满院逃命。谁敢拦它就撞你、咬你，和你拼命，直至血尽身亡，死得也不痛快。
猪血顺着插进脖子里的杀猪刀汩汩流出，猪叫声也由高到低，越来越惨，直至断气。接下来便是煺毛割头、开肠划肚，这一切屠夫干得非常麻利。槽头肉在煺完猪毛，割头以后马上卸（割）下。一般有经验的屠夫，割下来的槽头肉正好是整猪的十分之一。
不一会儿，槽头肉就放在了主人的案板上，一大盆酸菜也洗净切碎，土豆则被切成了块状。这些活儿都是女主人和帮忙的女人们干的。她们烧火、扒葱蒜。烂炒槽头肉一般选一个干净利索、有经验的女人，将槽头肉倒入锅里反复烂炒，直至火候一到，马上喷入提前准备好的调料水，将锅盖好，让调料浸入肉中，此为炝锅。
调料入味后再将酸菜下锅，大火烧开，小火慢烩。土豆在出锅前半小时放入，大约两三个小时后，这一大铁锅杀猪菜就烩好了。
猪身上有两件东西，只有杀猪这天孩子们才能得到：一个是猪鞋鞋（读hai），一个是猪尿泡。
关于猪鞋鞋，老人们还有个故事：当年王母娘娘养的一只宠物猪，这家伙长得非常可爱，每天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到处游玩，晚上就睡在她的床下面。有一天，小猪在睡梦中闻到一股香味，它顺着味找去，原来是床边放着一双绣花鞋。由于香味扑鼻，馋嘴小猪一口将鞋吞下。王母娘娘听见响动后点着灯一看，绣花鞋被小猪吃掉一只。她急忙卡住宠猪的脖子往外掏，结果鞋没有掏出来，还将王母的手划破。这只鞋就永远卡在了宠猪的喉咙里了。
原来，这双鞋是七仙女用一年时间绣花缝制而成，王母娘娘原准备陪同玉皇大帝接待如来佛祖穿呢，这下宠猪可闯下大祸，犯了天条。王母一气之下，将它罚到人间。其伙食标准由白面大米降为粗糠野菜。让它自身成为人间食肉，年年宰杀，岁岁转生。
这个猪鞋鞋是农村女娃们最喜欢的收藏品。它是藏在槽头肉里唯一的一块大骨头。其形状确实像一只尖角女人鞋，啃完肉以后，把它洗净晒干，上面还有纳鞋帮的手工针眼。大人们把它送给村里最喜欢的女孩子，据说，得到此物者，长大后就能成了做针线的能手。
另一个好玩的是猪尿泡。这玩意儿，一边揉一边从猪尿泡的尿道口插根管子用气吹，能吹到脸盆大，晒干了可以当气球玩，还可以当足球踢，玩泄气了还能用尿泡皮做小鼓皮，声音咚咚咚，非常响亮，当然这是男孩子们的玩物了。
亲戚朋友都在炕上坐，烟酒是必须有的，男人一伙，女人一桌，酒过三巡划拳开始，这场景和影视剧里的某些镜头几乎一模一样。“一位高升、哥俩好呀、三星高照、四喜来财、五魁首呀、六六大顺、七巧等你、八仙过海、九莲灯呀、全来到呀。”从一到十用手指对应数字，对方喊出的数字，与两人伸出的手指相加后相同为赢家，反之为输。两人都猜对手指相加的数字，就一起喊声“喜相逢呀”，继续猜拳。划拳高手可连打几圈通关。划拳者进入亢奋状态后，围观者的喝彩声更能激起“斗拳”的高潮。整个过程下来，不亚于观看一场足球超级联赛。
划拳暂停后就有人要唱两声了：“东家请来众亲朋，满盅盅烧酒满桌桌菜，感谢东家好招待。绵溜溜的猪肉烩了个香，女人们的手艺一个比一个强。”这酸曲声越来越美，越拉越长，唱歌的人一边唱着还一边端着酒杯挨个儿给人们敬酒。
这顿杀猪菜，从中午红火到掌灯时分……
吃完老同学家的杀猪烩菜后，我想，现在喂这么几头不肥不瘦的猪，真不容易。农村大妈喂的猪，现在大都在三百斤以上，有点偏肥。再一细想，原来的猪吃糠咽菜不长肥膘。如今人们生活好了，猪也不再吞糠咽菜了，它能不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