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
随考察团山西之行的最后一站是河曲县,到达时已是午后。入住隩州大酒店,因古隩州之名更感到河曲历史的悠久。稍事休息后,主人便领我们参观。
临隩公园,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公园,树木葱茏,游人如织。隩曦楼翘角飞檐,大气磅礴,代表了河曲日新月异的今天。我们参观了位于一楼的黄河流域生态保护河曲展览馆,了解了河曲筚路蓝缕的发展奋进史。日近黄昏,我们登上隩曦楼观景台,顿有“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感觉。
河曲地处黄河中游,黄河从东西南三面绕城而过,曲折蜿蜒,故称河曲。清初,康熙亲征噶尔丹,为就近解决军粮不足的问题,用跑马圈地的形式,围占了蒙古鄂尔多斯和土默特部的大片土地招民垦种。而此时晋陕之地人多地瘦,天灾不断,无奈的饥民便拉开了“走西口”的序幕,河曲成为走西口的唯一水路。当然,这“走西口”的人流中就有我们的先祖。
“山在水在石头在,人家都在你不在”,我仿佛听到哀怨的歌声从黄河岸边传来。“东三天西两天无处安身,饥一顿饱一顿饮食不均”,黄河北岸也有凄楚的吟唱回应。两岸
如二胡的弦,拉响了一曲回肠荡气,如泣如诉的西口悲歌。丝弦如锯,切割者分离人的心尖滴血。这悲歌就响在黄河文化与游牧文化的接壤地——河曲。
晚饭后,我们来到“西口古渡”,伫立黄河岸边,沉静中我仿佛看到了昔日躁动的口里人穿着破衣烂袄从沟沟峁峁中,佝偻着枯槁的身躯向渡口涌来。“天不下雨地上荒,过不了日子好凄惶;烂大皮袄顶铺盖,穷日子逼得走口外”。男人们一步一回头,泪眼中望着老家屋顶摇曳的蓑草和早已哭晕在地的女人,狠狠心一转身,故乡,女人,连同噩梦一起甩在身后。“揪住你那胳膊拉住你的手,浑身身软来心尖尖抖。哭下泪水用称称,三十三斤还挂零”。苏醒了的女人望着渐行渐远的男人,抹抹泪眼,把生离死别的悲伤化作对命运的抗争。他们默默地把生活重担扛在自己肩上:“手拿镰刀腰系上绳,山坡上砍柴谁心疼? 山沟沟担水爬不上坡,尘世上苦命人就数我”。渡过黄河走向草原的男人们再也不能回头了,他们在充满艰辛和危险的西口路上倔犟地寻找立足之地。留在村庄里的女人们过着寂寞无助的生活:“一对对枕头花顶顶,摆开枕头少一个人。你走口外我在家,你打光棍我守寡”。而在外谋生的男人们更是凄惨:“上杭盖(今巴彦淖尔地区)掏甘草自打墓坑,大青山背大炭压断脖颈;遇传人遭瘟疫九死一生,防土匪捅刀子送了性命”。口里人春走秋回,年复一年,俗称“雁行”。在这条决定命运的生死路上,每年都有无以计数的人成为永远不归的孤魂。“辈辈坟墓不埋男,穷骨头撒在河套川”。用鲜血和生命讨生活的口里人就这样一代接一代地走了三百年,他们用笨重的犁铧在草原上犁出一片新天地。“忽尼马汗布旦古利尔(羊肉面条)妹子不会做,还是我们黄米干饭将就吧”。“旅蒙商,结友情,蒙汉亲如一家人。”憨厚仗义,热情豪爽的蒙古人接纳了这些四处飘泊的异乡人,草原上出现了“连村数百”的另一番景象。据史料记载,到乾隆时期,走口外的晋陕人举村搬迁,晋陕之地已经消失的许多村庄都可以在草原上找到。
第二日,在白朴公园,高高的文笔塔直耸云霄,底座居然是烽火台,让人联想起边关硝烟和文脉绵长的历史交织。娘娘滩,号称“黄河第一滩”,立绿树掩映的河洲之上,不仅可以看到一河相隔的准格尔旗龙口镇马栅村,而且还可以看到黄河西流的奇观。不远处,一架飞桥连接两地,昔日“老死不相往来”已成为过去。
岁月悠悠,逝者如斯,历史延续到今天,在这片肥沃美丽的土地上,蒙汉人民三百年的苦累和血汗终于汇集成今天幸福生活的源泉。一样的口音,一样的勤劳智慧,一样的博大包容,现在谁也无法说清自己是口里人还是口外人。其实,哪里的人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我们身居何处,都应当为这个美丽伟大的时代而努力。告别河曲,黄河水依然静静地流淌,马栅的广场上传来阵阵歌声:“枝连蔓来蔓连着根,各族人民心连心。根连根来心连心,千秋万代永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