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光
常言说,小雪卧羊,大雪杀猪,节令驱使,年年如此。在塞外农村,杀猪好似过节,一家杀猪,全村热闹。杀猪那天一定要吃“杀猪菜”,而且一定要请亲朋邻居一起吃。
所谓“杀猪菜”,其实就是猪肉烩酸菜,只不过是用当天宰杀的猪肉烩的酸菜。说起农家这道“杀猪菜”,还真和普通的猪肉烩酸菜有些区别呢!
要说清楚“杀猪菜”,还得从杀猪说起。
二十多年前,在内蒙古鄂尔多斯梁外地区,我曾目睹了一户农家杀猪,并享用了他家的“杀猪菜”。这顿“杀猪菜”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进入冬季,杀猪是农民的一件大事。一到大雪前后,气温突降到零下十几、二十度,家家户户“磨刀霍霍向猪羊”,准备杀猪了。杀猪前几天,猪的主人就在自家门前砌灶安锅、立柱搭架,为杀猪做着准备。
杀猪那天,一般人家都请一位屠宰师傅,毕竟是有一定技术含量的活儿,也有主动来献技帮忙的,打下手的则是自家人或者亲戚邻居。待那一大锅煺猪水已热气腾腾时,只见几个壮汉,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口肥猪撂倒了,刀进血出后,猪被抬到煺猪锅上。围观的人们围绕着猪展开议论。有的说这猪是杜洛克猪,瘦肉多,好吃;有的说人家喂得好,肯定香;也有的在打赌,约莫这猪究竟能杀多少斤肉。你一言,他一语,话题反正离不开猪。
热水浇、浮石杵、刮子刮,时间不长,一口煺尽毛的整猪被倒吊在了先前绑好的那个结实的木架上。屠宰师傅用快刀将猪肉酮体上的残毛刮净,清水冲洗几次后,赶快先割下了猪头,又割下一圈槽头肉,让打下手的赶快送到厨房。他之所以先割下槽头肉,是因为槽头肉是中午杀猪菜的主料,烩菜费时间,如果因为肉误了事,菜烩不烂,主人家的脸可就不好看了,屠宰师傅自然也丢人。
送进厨房的这块槽头肉足足有二三十斤。主人说,“一年杀一回猪,不能小气,让乡亲们囔口点儿吃吧!”女主人招呼她男人,“快把这个肉馉子给我割了,这个不能吃。”她说的“肉馉子”,就是淋巴结。淋巴结正好长在猪的“杀口”部位,好辨认,好剔除。女主人把剔除了淋巴结的槽头肉清洗了,切成一指厚两三寸长的大块,比平时烩菜的肉块足足大了一倍还多。肉入大锅后,要充分翻炒,让肉充分出油,然后加入提前准备好的各种调味品,继续翻炒到位。这顿杀猪菜,土豆削了一大盆,酸白菜切了一大盆,就连葱姜蒜等调味品也都以大海碗为单位作了准备。好在农村人家有大锅,要在城里这顿杀猪菜着实烩不下。
随着翻炒猪肉扑鼻香气的弥漫,屋里屋外的人们急切等待着这顿不同寻常的杀猪大菜。但是正如苏轼所云“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只有等待,不可心急,心急吃不了热猪肉。不知农家的杀猪菜和东坡肉哪个更香?
在屋里烩菜做饭的当儿,屋外,屠宰师傅继续干他们没完的活儿。剖猪肚、取内脏、肉劈半、撕板油,然后冲洗猪肉,割下前后腿,就呼唤主家,“肉便(bian)宜了,过秤吧!”听到招呼声,主家拿来一杆抬杆大秤,过了两秤,肉油一共365斤。打下手的两个人帮忙把猪肉、猪油拿进了凉房。这时,师傅们开始处理头蹄下水了。
杀猪那天,最高兴的莫过于孩子们,他们要等着玩那个神奇的猪尿泡。看似不大的猪尿泡,倒出尿液,用鞋踩在地上反复搓几下,就变大变薄了,插入一个废笔管,吹成了气球状的圆球,扎紧口子,就可以抛着玩儿、踢着玩儿,好开心呀!
等孩子们玩猪尿泡的兴趣逐渐散去,屠宰师傅们活儿也基本干完了,大家都饿了,美味的杀猪菜就要上桌了。主家想安排我们几位下乡干部在隔壁单独就餐,我们执意和大伙一起坐,一块儿吃。我说:“大家在一起红火,杀猪菜才吃得香。”主家便又忙着招呼大家了。帮忙的人、亲戚、邻居、朋友满满围坐了好几大桌,一间房根本摆布不下,两间房还有点儿挤。大点的孩子们就别想入座了,只能盛上饭菜去隔壁屋里吃。
人们谈笑风生,一边品尝着杀猪菜的美味,一边还在谈论着这口猪。“这猪看着不咋肥怎么能杀这么多肉?”“这是瘦肉型猪,膘不算厚,肉瓷实了”。女主人红光满面,高兴地说,“我这猪,玉米面没少喂,一秋全是山药、萝卜养着了,它能不长肉?”她一边忙着给大家添菜,一边热情地招呼,“好好儿吃,多吃肉,这肉不肥不腻正好吃。”牙齿掉光了的老爷爷、老奶奶,挟一块软绵绵的肥瘦相间的肉,咬在嘴里吧咂两下就进肚了。男主人忙着陪伴帮忙的人在喝酒。下酒菜是女主人现做的几样菜。农家炒猪黑肉、农家炒鸡蛋、肉炒豆腐、拌豆芽,再捞一盘烂腌菜,别看简单,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农家美味,让人放不下筷子。“喝吧,天虽冷,烧酒暖,有酒有肉,不算怠慢!”男主人不停地招呼着客人们喝酒吃肉。有的推脱不喝,说,“要想喝好,得把主家放倒。”有的说,“我吃肉,你喝酒,一片一杯,敢不敢赌一赌”,男主人高兴地说,“大家既要吃好,也要喝好,吃肉喝酒,越吃越有,我得招呼大家,不能把我放倒。”这场面,有的推杯换盏,有的划拳行令,有的喷云吐雾,有的举杯相碰,有的一饮而尽,室内充满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欢声笑语。
随着不喝酒的人逐渐散去,想喝酒的人都围坐在了一张桌上继续喝酒。女主人则不时给桌上添菜上茶,男主人喋喋不休地让大家吃好喝好。两箱白酒过后,人们喝的也差不多了。有的酒尽言开,豪言壮语;有的举杯自饮,不言不语;有的悄悄离席,不辞而别。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喝酒买醉。
忙碌了一天的杀猪和这顿杀猪菜算是进入了尾声,灶台上,还有几大碗杀猪菜放在那里,女主人正招呼孩子把菜给今天没来吃饭的邻居家端去。邻里邻居的,一户也忘不了啊!
塞外农家的杀猪菜,就是一次红红火火的家宴,它的意义远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请人吃饭。那种场面,那种氛围,反映的是淳朴的民风和百姓善良的品格。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顿杀猪菜,在我记忆中留下的深深印迹仍然难以抹去。那顿饭、那群人、那个场面让我终生难忘。
直到现在,杀猪菜还在吃,只是那样的杀猪场面不容易看到了,人们都把猪送到屠宰场去宰杀了。“杀猪菜”变成了很多饭馆的招牌,那样的氛围难得再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