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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大概是水果里比较特别的一个——别的果子进了诗文,无非是好吃好看,它却被赋予了品格。《晏子春秋》里那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让不少人知晓橘子原是南方的物产。而真正把橘子的品格写进文化血脉里的,是屈原。 两千多年前,屈原曾在《九章·橘颂》中写道:“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他不写橘子的甜,也不写它的颜色,偏写它的“不迁”——只认南国这片土地,换了地方便不成其为橘。这哪里是在说一棵树?分明是在说自己。这位楚国大夫借橘言志,将橘树视为自己“安能以皓皓之白蒙世之尘埃乎”的风骨映照。橘子大概是水果里唯一能和松、柏、菊、竹这些花木相提并论的,从屈原起就入了诗人们的精神谱系。
屈原之后,咏橘的传统在唐诗里延续了下来。张九龄有一首《感遇》,开篇即是“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他写的是橘,说的也是自己——被贬到南方,遭际如同那棵丹橘,虽处僻远却不肯凋零。张九龄当时谪居荆州,正是屈原故国的郢都,也是著名的产橘区。从屈原到张九龄,都爱橘子,也都把橘子的“不迁”当作了自己的“不迁”。唐人李峤亦有《橘》诗云:“万里盘根植,千株布叶繁。既荣潘子赋,方重陆生言。”——橘树能得潘岳作赋,又因陆绩怀橘的典故而更添分量。
说到陆绩怀橘,那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故事。据《三国志》记载,陆绩六岁时在九江见袁术,袁术拿橘子给他吃,他悄悄揣了三个在怀里。告辞时橘子滚落在地,袁术问他缘故,他说:“欲归遗母。”一颗橘子,从孩子的手里揣进怀里,揣着的是一份孝心。后来“陆氏橘”“怀橘”便成了孝亲的典故,譬如唐人岑参就曾在诗中写道“仍怀陆氏橘,归献老亲尝”,诗僧齐己也在诗句“洪崖遣后名何远,陆绩怀来事更长”中引用过这则感人的事迹。
到了宋代,咏橘的风气更盛。苏轼曾写《赠刘景文》:“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在他看来,橘熟的季节不是萧瑟,而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光景。他还写过一首《浣溪沙·咏橘》,形容橘皮剥开那一刻:“香雾噀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破开橘皮,芳香的油腺如雾般喷溅;初尝新橘,汁水在齿舌间如泉般流淌。结句更是神来之笔:“吴姬三日手犹香。”——剥过橘子的手,三天之后还留着香味。苏轼一生好种柑橘、喜写相关诗词文赋,还以柑橘酿酒交友。他的传世书法《洞庭春色赋》,写的就是以黄柑酿酒的雅事。
杜甫也写过橘子。他在夔州写下“此邦千树橘”,在梓州写过“秋日野亭千橘香”,甚至专门作《甘园》诗记载“春日清江岸,千甘二顷园”。在他眼中,“丹橘黄甘北地无”——北地见不到这样金黄的橘子。但杜甫也写过《病橘》:“群橘少生意,虽多亦奚为。惜哉结实小,酸涩如棠梨。”借进贡病橘之事,揭露统治者加重百姓赋役的现实。橘子在他笔下,既是甘甜的,也是苦涩的。
有趣的是,杜甫还曾因橘子闹过一个“乌龙”。他曾在《放船》一诗中写道:“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顺流而下,远远望见两岸果实累累、一片明黄,以为是橘柚。后来南宋楼钥与人谈及此事,一位蜀地人士说:那其实是花椑,一种柿子。老杜眼花,把柿子当成了橘子。但这又何妨呢?“黄知橘柚来”五个字,已然把舟行迅捷、两岸秋色写得如在眼前。误认的,是果子;写出的,却是好诗。
到了民国,橘子还在很多名家的散文里出现过。李广田在西南联大任教时,因战时拮据,无钱给女儿买玩具,便带她去城郊的橘林玩耍。后来他写下散文《到橘子林去》,女儿说:“爸爸,你领我去看橘子林吧,橘子熟了,满树上是金黄的橘子。”这篇散文后来成为现代散文史上的名篇。沈从文在《长河》中也写过橘子:“树不甚高,终年绿叶浓翠。九月降霜后,缀系在枝头间果实,被严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两千年前屈原乘船溯沅水而上,或许也见过这样的橘林。
两千多年下来,橘子在诗文里藏了一重又一重心意。它是不肯易地生长的风骨,是揣在怀里的孝心,是霜后枝头的明黄,也是留在记忆里的清甜。随手剥开一瓣,漫开的都是旧时光里的烟火与人情。
文/孤 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