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清 在这座城市里,我时常会仰望天空,看天上的云。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走路时会看,等车时会看,午休时会看,加班到傍晚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写字楼出来,也会不自觉地抬起头看云。
但城市里有高楼切割,经常看不到完整的天空,云也容易被遮挡。楼缝里一线天,高架桥上一块天,还有玻璃幕墙里映出的天。云在楼与楼之间,就像是走错了地方。在路口等红灯时抬头,看见的只是被两栋写字楼夹出来的一长条蓝色。玻璃幕墙里也会映出云,但那是虚假的天空。
每次从楼缝里看见那窄窄的一线天,我就会想起另一种天空,不用抬头,一睁眼就在头顶上铺开的天空。记得小时候在乡下,天空是低的,完整的,能把自己包围起来的。抬头就是天,天连着地,云从墩子后面、田埂边、屋顶升起来。田野里没有任何遮挡,云从天边一朵一朵长出来,能看见它从生成、堆积到消散,看见它完整的生命轨迹。而且云是白得发亮的,不是城市里灰蒙蒙天光里的白,是刚摘下来的新棉垛的白。
少年时的周末,我经常去放鹅。鹅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走累了就找块干爽草地躺下来。云在头顶上,我看着它慢慢走,谁也不催谁,看云能看一整个下午。云的下面是绿的田,黄的土,青的瓦。云在上面走,影子在田野上慢慢移,移过稻田,移过池塘,移过邻居家的屋顶。那时候时间过得很慢,一朵云从东头走到西头,可以想完一个很长的故事。
如今在城市里,大多时候只能忙里偷闲,抬头看云。红灯只有几十秒,抬头看见云在楼顶上飘,刚想多看一眼,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在按喇叭。午休下楼走到广场上,仰头看一眼,云的形状还没认出来,上班的时间就到了。在城市里,好好看云成了一种奢侈。只有偶尔,周末到公园放松,才能躺在草地上看云,但也不能躺太久。
城市里看到的云,是薄的,快的,被玻璃和灯光冲淡的。像烟,像旧棉絮,像屏幕上的灰度。有时候看见一朵云,刚觉得它像什么,风一吹就散了,变成了别的东西。云影落在水泥地上,常常来不及看清就没了。而在乡下,云是厚的,慢的,有体积的。像棉垛,像山,像能爬上去的东西。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能爬上去,一定软得很,能睡一个好觉。
城市里的云,当然也是风景,有时能看到漂亮的云朵,还有绚烂的晚霞。很多人会举起手机拍照,然后发到朋友圈里,接受大家的点赞。再然后翻过去,就忘了那朵云。
城里的云是用来被拍的,乡下的云是用来被过的。拍下来的云,第二天就找不到了。过过的云,会一直留在记忆里。
在乡下,云可不只是风景,是邻居,是天气,是庄稼的指望。母亲抬头看一眼云,就知道今天下不下雨,该不该收谷子。小孩指着云喊“那朵像狗”,全村人都会看同一片天。我看云时,云也在看我,我感觉我们是认识的。
小时候在乡下看云,我时常会浮想联翩,看出动物和神仙,还有离奇的故事。云在天上演戏,我是观众,能看见所有的角色和所有的情节。
有一首歌中这样唱:“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在城市里看云时,我经常会寻找哪朵是从故乡飘来的云,却总是看哪一朵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