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2026年,是极具历史分量的特殊年份:既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也是毛泽东同志逝世五十周年。而毛泽东的《忆秦娥·娄山关》正是写于长征最艰险、最关键的转折关头,蕴藏着革命者绝境奋起、百折不挠的精神底色。
《忆秦娥·娄山关》,短短46字,记录娄山关一战的行军见闻,寄寓战地情怀。长期以来,不少人对“漫道”、“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都有过不同的解释。拙文不揣冒昧,斗胆试着对全词作一赏析。
一、“漫道”绝非漫漫长路。
流传最广的一处误读,集中于“雄关漫道真如铁”。有些人把“雄关漫道”解释为雄伟关隘、漫漫长途,但此种解读并不符合“漫道”的本来词义。
“漫道”是唐宋诗词常见的词语,其含义是“莫道”“不要说”,与道路毫无关联。兹举两例古诗文为证:
1.唐代王昌龄《送裴图南》:“漫道闺中飞破镜,犹看陌上别行人。”意思是说:不要说闺中人已然破镜难圆,路上依旧还有离别之人。
2.宋代陆游《步至湖上寓小舟还舍》:“漫道贫非病,谁知懒是真。”意思是说:不要说清贫算不上忧患,谁又懂得疏懒才是我真实的心迹。
《忆秦娥·娄山关》中的“雄关漫道真如铁”。意思是:不要说娄山这座雄关坚如钢铁,难以逾越。“莫道”一词,抒发藐视艰难的气魄。
所以,解读经典诗词,词义一定要回归古汉语固有的语言系统。
二、《忆秦娥·娄山关》写的是诗人一日之内所见所感。
此词写于1935年2月,时值冬季。郭沫若最初研究这篇作品,一开始也认为词作写一天之事;后来他看到词中“西风、雁叫、霜晨”等词语,便提出一种看法:认为上阕写1934年秋天长征初期的情景,下阕写后来冬天攻克娄山关,上下两阕记述两段时日。当时,郭沫若《喜读毛主席的〈词六首〉》一文的清样,曾送呈毛泽东审阅。毛泽东亲笔作出说明:“在接近娄山关几十华里的地点,清晨出发,还有月亮,午后二三时到达娄山关,一战攻克,消灭敌军一个师,这时已近黄昏了。”这说明,此词写的是同一天的事。
那么,郭沫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误判?估计是他以中原地区的物候常识去推断贵州一带的气候的。内地文人根据自己的经历看,西风、归雁、霜华多为秋天的典型标志;而不知地处云贵高原的贵州,冬春之时依旧有霜、有雁等。另外,“西风”“雁叫”“霜晨月”重在渲染清晨行军的氛围,并不等同于严格的季节纪实。这件事也启示我们,解读诗词,弄懂作者的原意是至关重要的。
三、“从头越”的词语含义与鉴赏联想之异同。
“而今迈步从头越”的字面本义应该是:“迈步”即迈开大步;“从头”指从娄山关山巅之上;“越”即跨过。整句的意思是:如今我们迈开大步,从娄山关的山巅跨越过去。这是记录眼前实景,是词句最基本的含义。
鉴赏者往往联想到:“从头越”象征旧阶段已经结束,一个新的征程从此开启。我觉得这种由赏析者结合历史背景而生发出来的象征解读,可以作为文学鉴赏的一种思路,但绝不可把鉴赏联想强加给作者。
顺便说说相关史实:娄山关战斗只是遵义战役当中关键性的一仗;党史上严谨的表述是:遵义战役是遵义会议之后,中央红军长征以来取得的第一次大胜利。人们平时所说的“娄山关大捷”,是以标志性的关口战斗指代整个遵义战役,属于概括说法。
四、赏析“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1958年12月21日大字本《毛主席诗词十九首》关于《忆秦娥·娄山关》一词,毛泽东批注: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以下诸篇,反映了这一心情。
毛泽东没有逐句解释“漫道、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而是交代创作这首词时的整体心态——沉郁。
这一段话是解读《忆秦娥·娄山关》“弦外之音”极为珍贵的第一手材料,提示我们不可仅仅把此词当作一首凯歌来读,沉郁忧患,才是这首词内在的情感底色。
下面是我读了上述资料后的自我感悟,期盼读者诸君指正。
1.先说“苍山如海”。
词句的意思是:群山连绵起伏,如同大海中汹涌的无边无际的波涛。这一句,使我体会到,娄山关虽然已经跨越,但长征之路漫长,考验重重,其中蕴含着一种清醒的判断。
2.再说“残阳如血”。
词句的意思是:黄昏落日,霞光辉映群山,一片赤红。词作者用的这个“血”字,使我仿佛看到将士流血牺牲的形象,同时想到毛泽东从心底涌出这个字那一刻的深沉悲悯。
3.最后,合起来说“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这使我深深感到这样一幅图景:山海茫茫,血色如彤。那无边无际的群山象征道路之艰辛,那如血之残阳象征奋斗之沉重。两句珠联璧合,情景交融,把战地黄昏的雄浑苍凉写到了极致。
再次说明:以上三点解读,只是基于文本的审美开掘,不敢强加于词人。
总之,我觉得解析《忆秦娥·娄山关》或其他古今经典之作,都需要把握几个原则:
一是训诂词义要真,二是所引史料要实,三是鉴赏要留空间。我们既不可望文生义,也不应把后人的感悟强加给词人,如此庶几可以有所进步。文/李淑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