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依衣 村东头那条河不宽,也就十来步,可要想到对岸去,非得从这座石板桥上走。桥是三块长条青石拼的,中间那块最宽,两边的窄些,石面被鞋底磨得发亮,雨天里滑溜溜的,晴天里泛着青幽幽的光。
我记事起,这桥就在了。父亲说,他小时候也在这桥上走,爷爷小时候也是。没人说得清这桥是什么年代修的,只听老辈人讲,那块最大的石板上有字,可河水涨涨落落,字迹早就模糊了。有一回干旱,河水浅得露出了河床,我趴在石板上看了半天,隐约看见几个笔画,像是个“嘉”字,又像是个“庆”字,父亲说,管它呢,走了一辈子了,桥结实就好。
石板桥的用处,远不止过河。
夏天傍晚,桥上是村里最凉快的地方。女人们端着饭碗坐在桥沿上,脚垂在空中,一边吃一边闲话家常。男人收了工,光着膀子走过来,往桥板上一躺,石头的凉气透过脊背渗进来,一天的乏就解了大半。孩子们最欢喜的是从桥上往河里跳,扑通一声,溅起一大片水花,惹得岸上洗衣的婆娘们笑骂不已。我头一回跳的时候,站在桥沿上犹豫了半天,身后一群小伙伴催着,闭着眼就蹦了下去,河水温吞吞地裹住身子,睁开眼时,头顶是蓝天,脚下是河底的水草,那感觉一辈子也忘不了。
桥北头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正好罩住半座桥。每到槐花开的时节,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吹,白色的花瓣就飘飘洒洒地落在桥上,落得薄薄一层,人在上面走,脚底下软软的、香香的。隔壁三婶会拿长竹竿来打槐花,孩子们在底下拿布兜接着,接满了拿回家,母亲和上面粉蒸了吃,甜丝丝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桥南头是一块大青石,磨得光可鉴人,那是村里人蹲着洗衣服的地方。女人们把搓衣板架在石头上,皂角揉出白沫,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声音顺着河面传出去老远。我母亲说,她嫁过来头一天,婆婆就领着她到这块石头前,教她怎么用河水漂衣裳,怎么拧干了搭在槐树枝上。
后来村里通了公路,河上架了水泥桥,能过汽车的那种。石板桥就冷清了,偶尔有老人抄近路才走。有一年发大水,水泥桥好好的,石板桥却被冲歪了一块石板,斜斜地塌在水里。村里说要修,可年轻人都说修它干什么,又不走车。最后还是几个老辈人凑了钱,请了石匠来,把石板重新架好,缝里灌了石灰浆,牢固如初。
修好的那天,我看石匠在石板侧面又刻了四个字——“永济行人”。字不大,也不深,但清清楚楚。石匠说,老桥上的字看不清了,补几个吧,让后人也知道这座桥是干什么的。父亲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说,刻得好,桥就是给人走的,只要还有人走,桥就得在。
多年了,我散步时总要到石板桥上站一站。桥还是那座桥,三块青石,北头槐树,南头青石,河水还在底下流。我走在桥上,脚步轻轻,仿佛听见了几代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挑担的、牵牛的、背书包的、抬花轿的——都从这三块石板上走过,走向对岸,走向各自的日子。
桥不说话,桥只是让每一个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