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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北方新报

父亲的剃头刀

日期: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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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风铃       上一篇    下一篇

  文/常宝军

  父亲给我剃头,剃了整整9年。

  父亲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手动剃头刀,铁片子,需要在荡刀布上来回蹭几下才能用。每次剃之前,父亲会把刀片在旧毛巾上擦两遍,再放到我后脑勺上试一下凉不凉。那铁片子贴上头皮的一瞬,我总会缩一下脖子,他便说一句“别动!”声音不大,但管用。

  那时候村里没有理发店,镇上的理发店去一趟要骑20分钟自行车。父亲嫌麻烦,也嫌花钱。他自己的头也是自己剃,对着院里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三下五除二就剃完了。给我剃就慢多了,他蹲在小板凳上,我坐在他腿间的大板凳上,围一块褪了色的蓝布。

  我记得那把剃头刀是双箭牌的,盒子上印着两支箭交叉的图案。后来盒子早扔了,刀片也生了锈,但那块荡刀布一直在。深灰色,两边缝了皮,用了许多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父亲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抽屉最底层。

  剃头的时候,父亲偶尔会跟我说话。说得最多的是“好好念书”。他没念过几年书,在砖窑干了半辈子活,手上的茧比脚上的还厚。他不懂什么大道理,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有时候嫌烦,顶一句“知道了!”他也不恼,手上的刀继续走,只把嘴里的话咽回去。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父亲让我在屋里剃,但屋里光线暗,他怕剃坏了,非要搬到院子里。北风刮着,我冻得直哆嗦,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搭在我肩上,自己穿着毛衣蹲在那里给我剃。剃完以后,他的耳朵冻得通红,手也僵了,捏着刀片半天放不下来。我说爸你手冷吧,他甩了甩,说没事。

  后来我上了初中,镇上中学旁边开了家理发店,10块钱一次。我跟父亲说以后不用你剃了。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那把剃头刀就此收进了抽屉。

  再后来,我去了省城读书,工作,安家,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次春节回家,翻抽屉找东西,翻出了那块荡刀布。皮边已经开裂了,中间磨得发白。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父亲推门进来,愣了一下,说你翻这个干啥。我说没啥,就是看看。他没再说话,出去了。

  父亲是在我34岁那年走的。走得突然,脑溢血,从发病到人没了,不到两个小时。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在堂屋躺着了。我掀开盖在脸上的白布,看到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乱糟糟的。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给他剃一次头。

  可我连那把剃头刀放在哪儿都找不到了。后来在杂物间的纸箱底下翻到了,刀片锈得厉害,荡刀布还在。我把刀片拿出来,在布上蹭了几下,没有声音。

  现在我的头都是在理发店剃的,推子嗡嗡响,快得很,师傅也不问我话。每次坐在那把转椅上,我都会想起父亲蹲在小板凳上的样子,想起那块蓝布围在脖子上,痒痒的。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丢掉了就真的捡不回来。比如父亲的手温,比如那把剃头刀贴上头皮时的凉意,比如他说“好好念书”时那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爱。

  前些天收拾老屋,又翻出那块荡刀布。我没舍得扔,叠好,放在了自己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