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晓 在电影《出走的决心》里,一个当了外祖母的女人,于多年困顿繁重家务中抬头,毅然去学了驾驶,驱车远行,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完成了她的自我救赎。
像电影里这个外祖母的远行,真是让人感动不已:她也是大地之上,我们那些曾经出身乡野及依旧无名在乡野的父辈们的缩影;是这个世界里被亏欠的、被辜负的、被无视着的、终生隐忍而内心仍鲜活的,我们的姨姨、姑姑,甚至母亲。
想想我80岁的母亲,她一生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家乡的城市,多少次想带她出远门看看,都被她拒绝了。母亲说,晕车,在外面睡不着觉,饭食不对胃口,害怕与陌生人说话。其实最根本的,母亲还是心疼钱。有时候在外面馆子里吃饭,母亲还要把桌子上的剩饭打包带回家中,一直吃到发馊也舍不得倒了,连柜子里过期的药物,她也寻思着哪天找个机会吃了才感觉不亏。
我愧对母亲。母亲老了,一辈子浸染在烟熏火燎风霜雨雪里的母亲,困在老房子里的母亲,腿脚也不方便了,我甚至已熄灭了带她去远游的念头。这个世界的花红柳绿繁花似锦,对母亲来说,都远没有一家人平平安安相伴一起重要了。
友人老周,也有与我一样的内疚,他没带上母亲出去走一走。老周住的城市,离乡下的母亲有200多公里,多少次,他就差下跪了,求着母亲搬到那座城市去居住,但母亲就是不愿意。有次老周回老家,他坐在漆黑老灶前烧水,往柴灶里添了一把干柴,灶里火苗呼呼窜动,映红了母亲如核桃壳一样皱纹密布的脸。那天晚上,他为母亲在木盆里洗了一次脚,他把盆里的热水捧起,在母亲脚上轻轻地揉搓,搓着母亲一双已萎缩的小脚,搓着母亲晃荡在骨头上的薄薄皮囊,他闭上眼,泪水悄悄浮出了眼眶。第二天上午,老周搀扶着母亲上了老屋后的山顶,山顶上有薄薄的雾,山下母亲的菜地也看不清楚了,一大片一大片草丛在风中起伏,淹没了母亲一生劳作的地方。老周突然发现,母亲匍匐土地的一生,也就是在绕着这大山刨食、养育儿女成人后黯然老去的一生。
我羡慕友人龙老大,他在20世纪80年代初,就是城里的万元户了,90年代,他成了百万富翁,10多年前,过了千万。10年前的一天,龙老大突然把经营的企业处理掉了,买了郊外一座百年老宅住下。龙老大在老宅里养花植树,坐在老藤椅上听古筝,或者练毛笔字,一个人去河边,望着滔滔河水,一坐大半天,步行去火车站看火车,火车一列一列飞驰而去……龙老大说,这些慢下来的生活,让自己内心腾空后,轻盈如蝶。龙老大缓缓地说,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啥呀,安全感来自于人内心的清流。去年秋天,我收到了一封信,邮戳是西北一个小城的地址。读了信,我才知道,龙老大和妻子开始了他们的漫漫人生旅途,他打算用10年时间,徒步考察100座小城、100个村庄,然后,慢慢静下来过滤,写一本书。龙老大还谦虚地说:“兄弟啊,我文笔赶不上你,到时帮我好好修改一下。”
我的幺叔,在他的房子里,悬挂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面,他用铅笔密密麻麻加以标注,那些标注的城市,就是幺叔63岁以前在外走南闯北打工过的地方。幺叔去过17个省,130多个城市。而今,患脑梗以后坐上轮椅的幺叔,有天我去看望他,与他一起面对地图,我扶起他慢慢站着,他摩挲着自己标注的那些地方,突然老泪纵横。幺叔对我感叹一声:“侄儿,我还想去一趟香港……”
大河奔流,群山逶迤,平原辽阔,万物生长。行走大地的旅途,生命就会变得博大富饶。
出发吧,人生就是一趟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