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 勇 儿时那年端午,骄阳如火,土地被晒得干裂起缝,整座小村庄都笼罩在闷热蒸腾的暑气里。悠长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在街巷院落间回荡。乡邻们额角挂着细密汗珠,在院子里穿梭往来,忙着端午一应琐事。在那个简朴热闹的节日里,每家的孩童都被家人捧在手心,而我,也是家中被万般疼爱的小小顽童。
端午那天,天色尚蒙着一层浅淡晨雾,我还沉在酣甜的睡梦之中,父母便轻手轻脚起身了。二人怕惊扰到邻里,低声言语着,向街坊借来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趁着晨间难得的清凉,赶往远近的集市,专程采买端午要用的五色丝线。我一觉醒来,屋内屋外寻遍,都不见双亲身影,心底顿时慌了,当即放声大哭。清亮的哭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惊飞了枝头低语休憩的雀鸟,也传到了隔壁院落。彼时伯母正手持柴刀,修整柔韧的柳枝,忙着编织端午柳篮,听见哭声便立刻抽身,快步赶往田间,去唤回劳作的奶奶。天刚破晓,奶奶便趁着晨凉下地,给大豆除草、喷施药雾,一刻也不曾停歇。
奶奶匆匆赶回,轻轻将我揽在身前,手掌温柔地摩挲着我的后背,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父母外出的缘由。得知他们是为过节忙碌,我渐渐收住哭声,眉眼间重新漾起欢喜。我一溜烟跑出家门,招呼上巷里同龄的伙伴,一群孩童就地取材,捡拾黏土、落叶、干枯枝丫,再舀来池塘里的清水,热热闹闹玩起了过家家。
在童年的旧时光里,快乐向来简单纯粹。一张色彩鲜艳的画片,一只偶然路过的小生灵,都能让孩子们欢喜上一整天。嬉闹尽兴之后,我倦意袭来,独自坐在厚厚的落叶堆上歇息。抬眼望去,只见父母并肩归来,手中提着采购好的五色丝线。方才所有疲惫瞬间烟消云散,我撒开脚丫,奋力奔向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头扎进母亲的怀抱。
母亲蹲下身,小心翼翼展开五彩丝绒。她将编织精巧的护身彩绒,一圈圈缠绕在我的手腕与脚踝,细细系牢,反复叮嘱我,一定要佩戴到六月初六再取下。我用力点头,把母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长大之后我才慢慢了解,这端午饰物原名五色丝,白、红、黑、黄、蓝五种色彩,对应五行里的金、火、水、土、木。古人寄情于彩线,期许借四方五行的天地灵气,驱赶毒虫邪祟,护佑家人四季安康。这份朴素的祈愿,在乡野间代代相传。彩线色泽明丽,触手柔软顺滑,满心雀跃的我蹦蹦跳跳走出门,向伙伴们分享独属于端午的小欢喜。家中相伴多年的老狗大黄,摇着蓬松的尾巴跟在我身后,成了我形影不离的伙伴。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暑气愈发浓重。奶奶洪亮的嗓音穿透院墙屋舍,呼唤我归家洗艾澡。院前早已摆好清晨采摘的新鲜艾草,氤氲着清苦草木气。父母调配好温热的艾汤,便一同前往伯父家,合力包端午粽子。故乡的端午粽有着独有的乡土味道,清一色用柔韧的芦苇叶包裹饱满黄米,再嵌上颗颗蜜甜红枣。在那个年代,这般香甜软糯的吃食,是孩子们一年一度最期盼的节日美味。
木盆里的艾水升腾起袅袅白汽,深绿混着浅黄的汤水看着格外特别。奶奶用浴巾蘸着温热的艾水,轻轻擦拭我的身体,腕间的五色丝线也被温水浸湿。浓郁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只觉筋骨舒展,神清气爽。
岁月匆匆,流年远去。我从旧书页间翻出当年留存的五色丝线,指尖抚过褪色的绒线,才恍然发觉,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早已在时光长河里渐行渐远。我用心捡拾、拼凑零散的记忆碎片,只想把这些温暖纯粹的瞬间妥帖珍藏。我始终记得,多年前那个端午夜晚,系着五彩绒线、吃过香甜粽子的小小孩童,伴着满室清润的艾香,安然沉入甜甜的梦乡。那缕缕清香中,藏着我对至亲绵长无尽的思念,也沉淀着长辈倾尽半生、温润厚重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