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卜庆萍 端午临近,街巷里渐渐飘起粽叶的清香。前几日收到远方朋友寄来的包裹,拆开第一眼,便被几个手工香囊打动。素色绸缎裁得规整,上面绣着青竹、莲花与葫芦纹样,五只葫芦挨在一起,是民间最朴素的五福寓意。凑近一闻,干燥的草药香清润绵长,不浓烈,却让人心里一下子安稳下来。指尖抚过细密针脚,往事顺着这缕香气,慢慢浮现在眼前。
在我的家乡,端午做香囊、戴香囊,是代代传下来的习俗。每到节前几日,邻里的婶子、大娘便凑到一处,坐在院子里忙活。竹篮里摊着各色零碎花布、五彩丝线,小瓷罐里装着晒干碾碎的香草料,风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药香。大家一边手里不停歇,一边家长里短地闲谈,说笑之间,一块块边角布料,就变成了模样讨喜的香囊。有圆滚滚的南瓜,有憨态可掬的小兔,还有最常见的葫芦造型,样式简单,却件件透着用心。
老家的老人常说,五月多毒虫瘴气,香囊纳百草之气,戴在身上能驱秽避邪,护佑一年四季平安顺遂。给孩子系五彩线、佩香囊,更是每家必做的事。我小时候胆小,总受旁人欺负。母亲每年做香囊时,都会特意在上面绣上辣椒、蝎子这类图案。夜里灯下,她就着昏黄的光线穿针引线,一边缝一边轻声念叨,盼着这些寓意“刚强”的纹样,能给我添几分底气,往后不受人委屈。那时年纪小,不懂母亲的心思,只觉得香囊好看又好闻,日日戴在衣襟上,走到哪里都舍不得摘下。
记忆里的端午清晨,总是伴着门上新鲜的艾蒿开始。天刚蒙蒙亮,爷爷就去田埂边割回带着露水的艾草,一把把插在门框两旁。随后取来少许雄黄酒,细细点在我们的耳旁、鼻尖,说是能挡住毒虫侵扰。吃过软糯的甑糕与糖糕,我们一群孩子便胸前挂满香囊,手腕、脖颈缠着五彩丝线,成群结队在巷子里跑跳。你瞧瞧我的纹样,我闻闻你的香气,互相打趣嬉闹,整条街巷都回荡着清脆的笑声。简简单单的快乐,填满了童年的夏日。
也有过孤单的端午。上初一那年,母亲有事去了姥姥家,父亲远赴外地做工。端午当天,四周家家户户都飘着粽香,唯独我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就着冷馒头充饥,心里又冷清又落寞。没过多久,隔壁几位相熟的阿姨陆续上门,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粽子、点心,热气氤氲间,香甜气息扑面而来。你塞几个粽子,我递一块糕点,几句暖心的闲话,便把我心头的孤寂一扫而空。那些温热的食物,邻里间质朴的善意,多年过去依旧记忆犹新。
步入少年时代,香囊又成了同窗之间传递心意的信物。初三临近毕业,课业紧张,端午成了一段难得的松弛时光。教室里随处可见大家亲手缠制的粽形香囊,五彩丝线缠绕错落,下方坠着小巧的流苏,淡淡的香草味在空气中流转。大家互相赠送,一枚小小的香囊,不用太多言语,却藏着彼此的祝福与不舍。朝夕相伴的日子,青涩纯粹的情谊,都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饰物里。
长大后走过不少地方,见过款式精美、做工考究的各式香囊,却始终比不上儿时家乡的那一抹味道。机器缝制的物件精致规整,却少了指尖的温度与人间烟火。
一枚小小香囊,不过是几块碎布、一把香草、几缕丝线,却串联起我半生的记忆。它藏着母亲的疼爱,邻里的温情,还有少年时纯粹的同窗之谊。端午的意义,从来不止是吃食与风俗,而是这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温暖片段。草木留香,岁月安然,一只只手工香囊,载着代代相传的美好祈愿,也让那些平凡又温柔的旧日时光,在每一个端午来临之时,久久萦绕,不曾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