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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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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北方新报

诗词里的夏日水果四重奏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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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看点       上一篇    下一篇

  南风吹过,梅子黄时,街边水果摊上争奇斗艳。樱桃、杨梅、荔枝、西瓜逐一登场,夏天的滋味在舌尖轮转。一边剥食鲜果,一边抚卷翻书,才发现古人早就把这些夏日风物写进了诗词。有趣的是,这四种水果走进诗人笔下的时间点竟各不相同,就像一场错落有致的四重奏。

  最先登场的是樱桃。樱桃树怕冷怕热怕旱怕涝,在古代栽培不易,而北方地区的樱桃又是一年中最早成熟的水果,物以稀为贵,唐代宫廷收获了樱桃之后往往要先向先帝祭献,再分赐群臣。唐太宗喜食樱桃,曾作《赋得樱桃》诗,感叹“昔作园中实,今来席上珍。”更值得一提的是,唐代科考发榜之日恰逢樱桃成熟,皇帝常设“樱桃宴”款待新科进士。诗人王维的《敕赐百官樱桃》描绘的就是这般盛况:“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阑。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归鞍竞带青丝笼,中使频倾赤玉盘。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百官们用青丝笼小心翼翼地将赏赐的樱桃带回家,太官署还贴心地备了蔗浆消热。只可惜樱桃虽贵,果期极短,果实又娇嫩怕碰,终究难以广为流传。它在唐诗里热闹开场,却没能像后来者那样走进千家万户。

  杨梅比樱桃晚熟,也晚了一个多世纪才在宋人笔下真正“红”起来。唐代诗人写杨梅的相对罕见,唯李白在《梁园吟》中留下一笔:“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据说是李白途经梁园,当地友人设宴款待,盘上先置冰块,再码上洗净的杨梅,吃的时候蘸着洁白如雪的吴盐,别有一番滋味。吴盐产自古江淮一带,味淡而鲜,杨梅渍盐除却杀菌驱虫的功效,还能抑酸增甜。到了宋代,杨梅才算真正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南宋诗人方岳在《次韵杨梅》中用“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精准地道破了杨梅滋味的妙处——纯甜无趣,甜中透酸才够味。杨梅不像樱桃那般出身高贵,它生于山野,沾着江南的烟雨与朝露,自带一股质朴的鲜活。滋味上或许不及荔枝那般甜得纯粹,却在甜与酸之间构筑了一种更幽微、更耐人寻味的美感。

  而荔枝在唐宋诗人之间的待遇,则构成了另一种更深刻的张力。早在唐代,荔枝就已经闻名遐迩了,只不过名声并不那么“光彩”——它刚一亮相,就背上了“奢侈”的原罪。晚唐诗人杜牧在《过华清宫》中写道:“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经此诗渲染,荔枝几乎成了唐玄宗、杨贵妃奢靡生活的象征。到了宋代,苏东坡被贬惠州,在那个被视作蛮荒瘴疠的地方,竟第一次吃到了新鲜的荔枝,当即写下《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枝》,将荔枝比作“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更直言“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根本无须杨贵妃来赏鉴,荔枝自身就有倾城之姿。后来那句更广为人知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表面上是吃货的宣言,内里却是一种豁达的人生态度:政治上的失意,在舌尖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最后登场的是西瓜。说来也怪,唐诗里竟然找不到一首写西瓜的诗。不是唐人不懂得享受,而是西瓜尚未传入中原。据记载,西瓜原产于非洲,大约在公元九世纪才随契丹破回纥传入辽国。据说,一个叫胡峤的汉人在被辽国囚禁了六七年之后,一路辗转南归,将西瓜籽缝在破棉袄夹层里带回了中原。他在《陷虏记》中记录道:“遂入平川,多草木,始食西瓜。云契丹破回纥得此种,以牛粪覆棚而种,大如中国冬瓜而味甘。”胡峤回归中原的那一年是后周广顺三年,即公元953年,离唐朝灭亡已将近半个世纪。待到宋代,西瓜种植已然普及,南宋诗人范成大在《西瓜园》中写道:“碧蔓凌霜卧软沙,年来处处食西瓜。”文天祥更是潇洒,“拔出金佩刀,斫破苍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一个“斫”字,让吃西瓜的豪气跃然纸上。同样是被贬岭南,苏东坡手捧荔枝细细品味,文天祥则拔刀斫瓜大快朵颐。宋人笔下的水果,多少都带着几分洒脱与率性。

  樱桃是宫廷雅宴上的贵客,杨梅是山野里的邻家姑娘,荔枝背负了奢侈的原罪又在流放中完成了“自我解放”,西瓜则姗姗来迟、错过了整个唐朝。从这四种夏日水果进入诗歌的顺序里,我们似乎也能隐约看出唐宋时代精神的某种分野:唐人更爱攀附权力的荣光,樱桃宴、荔枝贡,无不与宫廷有关;而宋人则更懂得欣赏寻常生活中的真味,无论是山野间的杨梅还是田头切开的西瓜,都能从中品出人间的甘甜。文/项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