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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北方新报

豆 香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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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风铃       上一篇    下一篇

  文/衣  名

  空气里忽然漫开一缕清润的豆香,不是浓得冲鼻的馥郁,是带着草木气息的浅淡回甘,像谁在时光深处轻轻拧开了一只装满记忆的陶瓮。循着香气望去,竹筛里的黄豆正滚出细碎的声响,圆滚滚的金粒撞着筛沿,簌簌落在粗布上,颗颗都泛着温润的光。这味道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一呼吸,就想起母亲的手,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却总能把最寻常的豆子,酿成岁月里最绵长的甜。

  竹筛晃动的节奏里,母亲的身影渐渐清晰。她坐在小马扎上,身前是摊开的竹匾,指尖捻起黄豆,细细挑拣着瘪粒与杂质,阳光落在她的发间,映出几缕银丝。“豆子要选饱满的,才养人。”她总这么说,声音温和得像清晨的阳光。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树影的晃动,也带着豆香的漫溢,恍惚间,童年的时光就顺着这香气流了回来——灶火边的翻炒声、石磨的咕噜声、陶瓮封口时的青石重压声,还有母亲笑着递来一碗甜豆浆时,指尖的温度。

  最难忘母亲磨豆腐的清晨。天还蒙着一层墨蓝,老宅的灶房就亮起了昏黄的油灯,石磨 “吱呀吱呀” 的转动声,像一首慢节奏的童谣,撞碎了夜的寂静。母亲把泡足了水的黄豆舀进磨眼,双手扶着磨杆,身子微微前倾,一圈圈推着沉重的磨盘。黄豆在石碾间渐渐化为乳白的浆汁,顺着磨盘的纹路缓缓流淌,滴进下方的木桶,那股带着生豆清香的气息,混着柴火的暖意,一点点充满整个屋子。我总爱蹲在磨旁,趁母亲不注意,伸手蘸一勺刚磨出的豆糊塞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被母亲轻轻拍掉手背:“小馋猫,生浆要煮熟才能吃,吃着才香。”

  煮浆的铁锅架在土灶上,火苗舔舐着锅底,母亲守在灶边,用长柄勺不停搅动,防止豆糊粘锅。随着蒸汽升起,豆香愈发浓郁醇厚,先是淡淡的清鲜,渐渐变得绵长厚重,连院外的麻雀都被引来,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等豆浆沸腾后,母亲会舀出一碗,撒上半勺红糖,递到我手里:“快喝,暖乎乎的补身子。”捧着粗瓷碗,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甜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母亲掌心的暖意,一起融进了童年的晨光里。剩下的豆浆,母亲会慢慢倒入卤水,看着乳白的浆液渐渐凝结成嫩豆腐,再用纱布包裹,压上青石,滤去水分,变成紧实的豆腐块,无论是清炒还是煮汤,都带着独有的豆香。

  母亲的炒豆更是一绝。她会先把粗盐倒进铁锅翻炒,直到盐粒发黄变焦,再倒入晾干的黄豆,豆子与热盐碰撞,起初是细碎的“沙沙”声,渐渐变成清脆的“噼啪”响。母亲总说“急火炒皮,慢火煨心”,炒到豆子将透未透时,她会铲起灶膛里的炭火余烬,盖在豆子上焖一会儿,让余温慢慢焙透豆心。掀开锅盖的瞬间,香气轰然炸开,裹着盐霜的豆子泛着焦糖色的光泽,母亲再撒上一点碾碎的花椒叶,那清冽的麻香,恰好压住了豆腥,勾出更深沉的咸香。邻居家的孩子闻香而来,围在竹匾旁,你一粒我一粒地抢着吃,“咔嚓”的脆响里,混着欢声笑语,把贫瘠岁月里的快乐,炒得滚烫滚烫。

  后来离家求学,母亲总会在行囊里塞一小罐她腌的豆鲊。粗陶瓮里,黄豆吸饱了糟辣椒的鲜香,裹着三分糙的炒米粉,经过时光的腌渍,变得软糯入味。她说这豆鲊耐放,饿了就着米饭吃,顶饱。每次打开罐子,那股熟悉的香气就会瞬间将我拉回老宅的院坝,想起母亲坐在小马扎上挑豆的身影,想起石磨的转动声,想起灶火旁的温暖。如今市面上的豆制品琳琅满目,却再也吃不到那样纯粹的味道——那味道里,有母亲挑选黄豆时的细致,有推磨时的辛劳,有翻炒时的耐心,更有藏在岁月里的深情。

  如今母亲已不在,可每当闻到豆香,就像她从未离开。那些与豆子相关的时光碎片,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母爱,早已随着一缕缕豆香,漫染了漫长岁月,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那清润绵长的豆香,都像母亲的呼唤,指引着家的方向,温暖着每一个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