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晨敏 长大后,我总被一场相似的梦缠绕着。梦里没有喧嚣的都市,只有漫山雪白的槐花,和那个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小村庄。风一吹,清甜的槐香便漫过了鼻尖,外婆瘦小的身影在这一缕缕花香里,清晰如昨,叫人久久不能忘怀。
又是一年槐花开。外婆忙完了一天的农活,总会挎上一个竹篮去后山摘槐花。每当这时,我就会扔下所有功课,蹦蹦跳跳地跟在外婆身后,看她踮着脚,槐树枝在她布满老茧的手里轻轻一折就断,不一会儿,雪白的槐花便扑簌簌地落满了整个竹篮。
回到家,外婆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先打一盆清冽的井水,就着昏黄的灯光搓洗槐花。我蹲在旁边捣乱,把水溅得到处都是。外婆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小心弄湿了鞋,明天没得穿。”待洗好的槐花沥干水,香气溢满整个院子的时候,外婆就会说:“小馋鬼,明早给你做槐花饼。”
次日清晨,还在梦中的我,便被一阵阵香煎槐花饼的味道勾了起来。麻溜地跑到厨房,只见外婆在一盆洗净的槐花中依次加入鸡蛋、椒盐粉、面粉,抓拌成糊状,锅中喷入油,片刻后,散发着浓浓香气的金黄槐花饼便出炉了。我抱着盘子吃得满嘴流油,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吃进肚子。
就这样,槐花在我的童年里,盛开了一年又一年。
初中那年,父亲生意失败,家里一下子没了经济来源,还欠了许多外债。我以为自己要辍学了,外婆看着我泪汪汪的眼睛,用她粗糙却有力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叮嘱我安心学习,什么也不用担心。语气温柔又坚定,好像一颗槐花味的糖,在我心头缓缓融化。后来我才知道,外婆为了让我继续读书,干完农活后,她还要把摘来的槐花烙了饼拿到镇上卖,换的钱都给我交了学费。那些槐花盛开的日子,于外婆而言,没有任何诗意,有的只是她更驼的背,和手上更厚的老茧,还有我美好的未来……
长大后,我离开了故乡,在城市里安了家。偶尔在街边也会看到卖槐花饼的,总会买上一块。那味道,和外婆做的差得太远,虽然也很甜,也很软糯,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后来的我,也曾带着关于槐花梦的记忆回过故乡,可是外婆家的院子前,门锁已生了重重的铁锈,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沉寂。我失落地跑去后山,那片槐树林还在,碎花落了一地,但无人在意。
我落寞地往回走,一转身,却看见一位老婆婆正挎着竹篮,拎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娃娃。老婆婆慈祥地对小娃娃说:“等回去给你做槐花饼。”那一刻,我久久地愣在了原地。那场槐香一梦,终于穿越了时空,再次回到了我身边。
风又起,槐花簌簌飘落,那缕熟悉的清香,依旧温柔地包裹着我。我这才明白:有些牵挂从不会被时光冲淡,有些温暖早已刻进骨血。岁岁槐花开,年年念如故,这场绵长的槐香梦,会一直伴着我,在往后的岁月里,陪我温柔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