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晨 顺娃挥舞着铁锤,一锤一锤砸下去,铁花四溅,炉火轰鸣。
不到20平方米的铁匠铺子,是20世纪60年代的老建筑,灰砖撑墙,墙体斑驳。平时关门,屋内沉寂,有垒放的生铁在内,有凛冽之气萦绕。
那是去年秋日的一天上午,老街迎来三天一轮的赶集日。一大早,顺娃就打开铁匠铺房门,点燃炉火,开始打铁,这天要打的,是老街王奶奶的一把菜刀、刘大哥的两把镰刀、朱大爷的一把锄头。铺子里的生意大多需要预约,不是赶集天不再开门,这已是6年前立下的规矩。
立下这规矩,确实是迫不得已。铁匠铺里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工业时代,这种纯手工的打铁人,越来越少了。
这天打完最后一把镰刀,顺娃也要跟老街人说再见了。
顺娃把墙上挂着的父亲遗像取下来,擦拭着框子上的灰尘,哽咽道:“爸,这手艺干不下去了,今天下午就关门。”
在老街的铁匠铺子里,顺娃挥舞着铁锤打铁,已是整整39年。
那年夏天的一个上午,初中毕业的顺娃16岁,准备跟熟悉的老街人去广东打工,但临走的前夜,他反悔了。那天,他趴在老街铁匠铺子里,怔怔地看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打铁,那打铁人的身子,瘦得只有骨头撑着皮,条条青筋窜动,迸发着一个打铁人的力量。
正在挥汗打铁的父亲抬头看见了儿子,惊喜地叫出了声:“顺娃,你来这里干啥?”顺娃开口:“爸,我要跟你学打铁。”
考虑了许久,父亲递给他一把铁锤,就一句话:“好好打,跟我学!”父子俩来回挥舞着铁锤,第一次配合就那么合拍。
“娃娃,你天生就是一个打铁的。”那天,父亲赞扬了他。
顺娃跟父亲打铁,手艺日益精湛。那年,本地报社寻找老手艺人,用了一整版篇幅图文并茂报道了顺娃的打铁故事,顺娃看到报纸,面对铁匠铺子里父亲的遗像,哭了。
父亲79岁那年春天因肺癌去世。病重期间,父亲曾执拗着让人扶着来到老街的铁匠铺子,他扶着门框,望着挥舞着铁锤的顺娃。时光又恍惚穿越到顺娃16岁那年的夏天,儿子趴在门前看父亲打铁的情景。
父亲喃喃地说:“娃娃,把这门手艺替我传下去。”顺娃低头,没敢接住父亲浑浊的目光。
父亲去世后,老街的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去了人。在父亲灵堂前哭得全身颤抖的人,是老街的樊师傅。
樊师傅是老街供销社的退休职工,父亲生前打的菜刀、镰刀、锉刀、锄头等,都被樊师傅进货到供销社门市去卖。退休以后,樊师傅只要在老街,也几乎天天到铁匠铺看父子俩打铁。熊熊炉火映红了父子的身子,也把樊师傅的脸膛映得通红。
有天喝酒时,樊师傅对顺娃说:“顺娃,你收几个徒弟吧,这门老手艺不能失传啊!”顺娃说,以前收了几个,现在都不干了,干不下去。
铁匠铺的“叮当”锤声,几十年里,成为老街的标配,成为老街人植根在心里的“生物钟”。
几天下来,樊师傅没有看到顺娃开门,心一直悬着。老街人没听到顺娃铺子里的“叮当”声,心里空着。
樊师傅委托我给顺娃打去电话:“顺娃,你的铁匠铺好几天没开门了,老街的人都在打听。”顺娃叹了一口气说:“哥啊,确实干不下去了,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再说,我腰间盘突出,舞不动铁锤了。”
樊师傅说:“我理解,但没了这铺子,老街人心里舍不得,我更难受。”
老街人心里确实都空着一块,那种空,说不清楚。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樊师傅和几个老街人在新城的一条巷子里,齐齐堵住了去买菜的顺娃,顺娃张大了嘴,有些措手不及。
老街的魏阿姨首先开口了:“顺娃啊,你不打铁了,我家的菜刀钝了都不晓得找谁。”顺娃拉住魏阿姨的手说:“魏阿姨,现在买菜刀的地方太多了,网上下单,两三天就到。”众人说,那不行,还是你打的好,我们都用惯了。
樊师傅说:“你爸从11岁开始打铁,打了56年。你从16岁开始,打了39年。你们父子加起来快100年了。100年的手艺,说断就断了?”
顺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樊师傅的声音有些哑了:“我们这些老街人都舍不得你走,听不到打铁的声音,心里不习惯。”
顺娃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三天后,铁匠铺子的门,又开了。炉火生起,轰鸣着,像在朗朗欢笑。樊师傅趴在门前,笑了。
“叮当、叮当……”锤声铿锵。这是老街的时钟,老街的心跳。
那天傍晚,从老街的老桥望出去,西天晚霞燃烧,天上也在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