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世通 “二月二,龙抬头,大家小户使耕牛。”在我老家的村子里,这句民谣就像一道号令。日子刚一迈进二月的门槛,风就变了味道,不再是冬天干巴巴的冷,而是润润的、痒痒的,吹在脸上,让人直想往地里跑。而对于我来说,二月二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这一天,是我爸爸一年春耕的“开幕式”。
记忆里的那个清晨,我总是在一种窸窸窣窣的声响里醒来。不是鸡叫,也不是鸟鸣,是爸爸在院子里打磨那些歇了一冬的农具。锄头、铁锨、镐头,一件件摆开,他蹲在磨刀石旁,双手用力按压着锄刃,身体一起一伏,那“嚯嚯”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不是在磨铁,而是在唤醒沉睡的土地。
等我穿好衣服跑到院子时,天刚蒙蒙亮,爸爸已经收拾妥当,正往一个褪了色的军用帆布包里装东西。那里头有妈妈半夜起来烙的饼,还有几头大蒜和一大壶酽茶。他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里念叨一句:“龙都抬头了,人也不能懒着,今儿个得把南坡那块地的坷垃都敲碎了。”
我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出了门。田野里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远远地能听见说笑声和牲口的响鼻。地还是那块地,可经过一个冬天的沉睡,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新鲜的潮气。爸爸脱下外套,往地头一扔,朝手心啐口唾沫,两手一搓,便握紧了锄把。
他不说话的时候最威严。每一锄头落下去,都精准有力,大块的冻土应声而碎,他在前面开垄,那垄沟开得笔直,像用墨斗线绷过一样。我跟在后面,负责把地里的石头和干草根捡出去,扔到地边的篮子里。累了,我就坐在田埂上看着他。他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脊背弯成一张弓,一起一伏间,仿佛不是在耕作,而是在和这片土地进行一场古老的对话。
“爸,歇会儿吧,喝口水。”我喊道。
他这才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脸,走过来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下去半壶,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望着脚下这片被梳理得平平整整、没有一块杂坷垃的土地,眼睛里闪着光:“你看,这地整好了,过两天一场雨,种子撒下去,秋后就是好收成。人哄地皮,地皮可就哄肚皮啊。”
歇不过一袋烟的工夫,他又起身了。晌午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偶尔有布谷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田野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整地的、送粪的、选种的,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村庄,在这一天彻底活了过来。
傍晚收工的时候,晚霞把西边的天烧得通红。爸爸扛着锄头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拉得老长。路过村口,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叔,这么早就收工了?二月二可是大囤满小囤流的日子啊!”爸爸笑着回应:“早不起,晚不歇,就图个龙抬头的好兆头!”
回到家里,妈妈已经包好了饺子。爸爸洗了把脸,坐在桌前,破例倒上一盅白酒,抿一口,滋喽有声。他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忽然笑了:“今儿个二月二,龙都抬头了,咱家的好日子,也得跟着抬起头来。”
那时我还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灯光下的爸爸,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似乎都被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给抚平了。
如今我离开家乡多年,住在城里,早已听不到那“嚯嚯”的磨锄声。但每到农历二月初二,我总会想起那个清晨,想起爸爸躬耕于田垄的背影。我才明白,爸爸的春忙,不只是为了那一季的收成,他是在用一生的勤劳,为我们这个家,犁开一片叫做“好日子”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