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星 耀 我和妻子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以前都走小镇边上的环山绿道,后来觉得那边冷清,少了点烟火气息,于是改了主意,在镇上绕着圈走。这条线路会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巷。
小巷不长,很干净,两边都是老式的民房,傍晚的时候,空气里漂浮着饭菜的香味儿,或者淡淡的花草香。在巷子一处老屋的墙角,经常可以看到一位老阿婆,独自一人呆坐在石凳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阿婆八九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佝偻着身躯,花白的头总是低着,听见人声,才费力抬起,送上一个毫不含糊的笑脸。第一次见着我们的时候,她就冲着我们笑,笑得很灿烂,很温和,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边笑边说:“瞧这一对儿,不高不矮的,真好……”我们一时也弄不清,她是在跟我们打招呼呢,还是在自言自语,虽说受了夸奖,却免不了有几分尴尬。于是也只好报以羞怯的微笑,然后转身逃离,倒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耳中还隐隐约约地听阿婆在背后念叨:“年轻,真好……”
我们每天经过那个小巷,多数时候,都能碰到那个阿婆。碰面的次数多了,阿婆和我们也慢慢熟悉起来,除了招牌式的笑脸,以及“这一对真好,不高不矮的……”之类的话,有时也会跟我们打招呼,比如“吃了没”“挺早的啊”。这时,我们就会礼节性地停下来,笑着答道:“是啊,你呢?”一问一答之间,好似有一种淡淡的、暖暖的东西在流淌着,看不见摸不着。等我们转身继续向前走的时候,阿婆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在背后念叨,只是内容更加精减,嘴里重复着“真好,真好……”而我们也慢慢习惯了阿婆的存在,以及她独特的交流方式,以至于再从那里经过的时候,偶尔没有看到阿婆,我们便会不由自主地问道:“咦,阿婆怎么今天不在?”然后彼此相视一笑,继续走我们的路。
妻子每次看到阿婆呆坐在墙角的身影,就免不了会生出一些感慨来。她总说人老了真难啊,孤零零一个,万一生个病,或生活不能自理,没有养老钱的话,更不敢想象了。我们有时也会感叹人到中年谋生不易,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可是回头想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不知足,或者说矫情呢?和那些风烛残年、无人陪伴甚至还满身病痛的老人比起来,和终将孤独老去的、几十年后的我们比起来,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年龄段,可说是人生最好、最值得珍惜的时光了——至少我们身体康健,有另一半的时时陪伴。孩子还小,叽叽喳喳,承欢于膝前。家里的父母也不是很老,依然像老而弥坚的大树一样,拦在我们的前头,替我们遮挡下了大多数的风霜雨雪。尽管人到中年,青春不再,但在父母面前,我们终归还是孩子,偶尔还可以和他们撒撒娇,被他们呵护、惦念……
中秋节后的一天傍晚,我们又一次穿过那个小巷。妻子忽然问道,好像有些日子没见到阿婆了?我说,是啊,有些日子了。经过阿婆家的时候,看到紧闭的大门,以及墙角那空荡荡的、了无生气的石凳,一路上东拉西扯、谈兴甚浓的我们,不由得都有些黯然,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之后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阿婆,墙角的那张石凳依旧空着。我们很少再主动提起她,但匆匆经过的时候,目光依旧会忍不住往那老屋的门口或窗户里张望几眼。尽管谁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清楚另一半在想些什么——总希望还能看到她端坐在老地方,对我们露出那温和、灿烂的笑,再听她念叨一句“真好,真好……”
直到立冬前的又一个傍晚,天色暗得早,小巷里已经亮起了几盏灯火。经过那处熟悉的老屋时,妻子忽然捏了捏我的手。顺着她的余光望去,只见那扇最近一直紧闭的侧门半开着,射出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来。透过门框,远远地可以看见阿婆正坐在厨房间的饭桌前,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饭,旁边还有一位妇女陪着,两人偶尔会停下来交谈,听不清说些什么,身影中却都分明透着一种安然。我们没有停留,只是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巷子里仿佛又隐隐回荡起那声温和的“真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