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晨 春雨如蚕丝,把老街的青石路、石拱桥、斑驳老墙柔柔浸润,雨中泛光的巷道,包浆深深。
老街的米花糖店铺前排起了长队,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人,正吆喝着购买:“刘师傅,来3斤花生仁的米花糖”“刘师傅,来2斤低糖的芝麻瓜仁米花糖”……这个春天,刘师傅在老街开了30多年的米花糖店铺,迎来了属于他的高光时刻。
刘师傅站在灶前,身子微微前倾。他手里握着一柄长铲,正搅动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糖稀,糖稀是琥珀色的麦芽糖,在铲子翻动间拉起晶亮长丝,旋即又断在锅里,氤氲起浓稠甜雾。
刘师傅对这一波来自春天的“流量”确实有些措手不及。
30多年来,老街光阴慢,米花糖散发在老街巷子的幽幽甜香,成为老街人每天嗅觉上的甜蜜约定,也串联起街坊邻里寻觅的味觉坐标。
这一股春雨中降临的“流量”,是在老街长大的傅哥带来的。春天,傅哥出发去北京,行前,傅哥特地到刘师傅店里买了一大包米花糖。在北京安家的一个老街发小,托傅哥带去老街米花糖。发小说,在北京的老父亲,梦里也在磨牙,就想吃上一口老街的米花糖。一方山水浸润的食物,自带基因里的辨识度,更是胃里寻寻觅觅的绵绵乡愁。
没想到,傅哥带来的家乡小吃,被敏锐的记者捕捉到了消息。记者前去采访,一个“老街上的销冠王”视频新闻刷爆了家乡人的朋友圈。视频新闻里,傅哥与记者连线老街的刘师傅,憨厚面相的刘师傅笑开了花,他在视频里说:“我就是舍不得这门老手艺,反正吧,我要做到老……”
这一波“流量”中,老街人也在人流散去后来到店铺里争相购买米花糖,那些身在外地的老街人,在朋友圈里看到了老街米花糖的消息,成为春天里发酵乡情的一道食物引子,他们要求家人亲友帮忙买上老街的米花糖赶快邮寄。
我来到老街一家单位工作的第七个年头,刘师傅的米花糖店铺就开张了。那年,17岁的小刘师傅从县城来到老街做米花糖,他是老街人眼里的“小焖墩”,寡言,一说话就脸红。单位与小刘师傅的店铺,就在一条巷子里,有天我去买米花糖,问他:“是哪个教你做米花糖的?”小刘师傅低声应答:“我表哥。”我继续问:“县城热闹,人多,那你为啥不在县城开店?”他回答:“县城门面贵,还是老街好。”
后来,小刘师傅的店铺里,多了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子,她是我老家相邻村子里的姑娘。有天我经过小刘师傅的店铺,他招呼我:“进屋坐坐。”那天中午,小刘师傅给我做了6个红糖水的荷包蛋,吃得我饱嗝连天。姑娘接过我手头连汤也一口不剩的土碗,对我说:“是我爸妈在村里养的鸡下的蛋。”
后来,小刘师傅与姑娘结婚成家,米花糖店也成了夫妻店。
我与刘师傅一家,就更多了往来。我有时甚至感觉,我的单位与刘师傅的店铺在同一条狭长的巷子里,命运也是结在同一条藤上的瓜。
那些年,我在这条巷子的来来去去中,在貌似安定的生活里,内心却在激烈地左冲右突着。彼时,我已经在全国的报刊上发表了上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单位上的人大多知道,我想调到县城去工作。
我把心事告诉了刘师傅,他低叹一声:“哦,难怪你走路总是埋着头。”是的,心事把我压着,一旦抬头看天,理想与我的距离,会更遥远缥缈。
这些年流水落花的日子过去了,我还是谨小慎微地在这家单位工作着,内心的狂野、心头的小小自卑互搏纠缠,但最终天色清朗尘埃落定,内心在老街河水的潺潺流声里变得安稳笃定。我,明白了我之所以为我的局限,明白了人不能在一条河流里同时踏进两次的朴素道理。
这得感谢刘师傅给我带来的人生启发。
刘师傅的米花糖店铺,在老街开了30多年,他始终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凭他的这门老手艺,谋得一个饭碗,养育着一个家。而今,他的大女儿大学毕业以后成为了一名中学教师,这是刘师傅心里的甜。
我也一样,守着我的老街,让它成为内心土壤里的奠基,即使搬迁到了新城,我的根须还是扎在老街。我也守着写作的这门老手艺,独自喂养着自己的内心。
今年81岁的母亲,一向喜欢吃甜食。她在老街的老房子里,一豆灯火下,一碗青菜汤,一包米花糖,有时就是她的一顿简单晚餐。而今,母亲牙齿松动,嘴里还剩下21颗牙了,她还是在心里念着老街的米花糖,虽然咀嚼有些吃力了,但哪怕放到嘴边嗅一嗅味道也觉得心里踏实。
在老街的这条老巷子里,打铁打了30多年的顺娃子,弹棉絮弹了40多年的张大哥,修锁修伞补锅30多年的杨师傅,扎蔑做筐、筲箕、撮箕、蒸笼的篾匠何大爷,理发店开了50多年的程大叔,画像画了大半辈子的黄师傅……他们让一条老巷子里烟火升腾、时间流逝,更感谢这人间岁岁年年的所有恩赐。
那是去年秋天的一个黄昏,老街上的刘师傅等10多个老手艺人,一起在老街的老桥相聚,晚霞熊熊燃烧,把天上装扮得宛如金碧辉煌的宫殿。老手艺人们相互打气,说要把这些老手艺坚持着做下去,一直到老得不能动的那一天。
刘师傅带头鼓掌,老手艺人们齐声说,要得,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