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衣 名 孩提时的往事有很多。有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便忘却；有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清晰地铭刻在记忆深处，让人回味无穷、感受至深。我家的沙枣树，在印象中就是如此。
过去，我老家的院子里有棵沙枣树，树干很粗、长势很壮，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灰绿色的叶子浓浓密密，与褐紫色的树皮、紫红的枝杈搭配得十分和谐，让人第一眼看到就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父亲说，这叫沙枣树，是北方特有的树种，是上上祖父他们那一辈人年轻时栽种的。一百多年来，它与我的长辈们朝夕相伴，早已成了人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伙伴，也成了村子里的一处景观。一年四季，树上引来无数喜鹊、麻雀和蜂蝶，为院子增添了生机，为人们带来了欢乐，驱走了寂寞。每当初春到来，紫绿色的枝杈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鲜亮，柔柔的枝端萌动着生机，仿佛在向人们宣告春天的到来。谷雨前后，伴随着新叶生长，树冠上便缀满了一层淡黄色的小花。小小的黄花呈五角形，在北方强劲的春风吹拂下，尽显朴实、顽强的风骨。到了初夏，绿荫蔽日，又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半个院子。于是，树荫下便成了我们纳凉、吃饭、小憩、听故事的好地方。
暑假期间，大人们都去地里农忙，沙枣树就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去处和乐园，沙枣也就成了他们难得的解馋零食。不时有顽皮的男孩子爬墙头、上房顶、攀枝杈，去揪树上还发青的枣子吃，害得父亲每年开春都要修补南房顶。
一次，我在树下做作业，突然一颗沙枣落在脚边。看着这颗只有花生米大小的枣子，我不由得直流口水。枣皮上布满了一个个小麻点儿，朝阳的一面微微泛着黄色。我试着咬了一小口，涩涩的，但很快便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枣核很大，果肉仅仅是薄薄一层皮，却别具一番滋味。
自从第一次尝到沙枣的味道后，我便不愿别人来摘我家的果实，便冲着那些摘枣的孩子大声呼喊。哪知刚一开口，男孩子们一个个像惊弓之鸟，急急忙忙往下逃。不知是害怕，还是踩塌了房顶，只听“咕咚”一声，有个人从房顶上漏了下来。我心想：糟糕！房顶塌了，人肯定摔坏了，早知如此，就不去惊动他们了。这时，只见掉下来的人从屋里的炭堆上爬起来，满身是土，狡黠地做了个鬼脸，便大摇大摆地从我身边走掉了。
一年仲夏的一天，忽然狂风四起、电闪雷鸣，黑沉沉的天空像要压下来一般。沙枣树在狂风中疯狂摇摆，长长的枝条甩来甩去，树叶纷纷飘落。顷刻间，暴雨夹着冰雹哗哗落下。我焦急地看着被雨雾笼罩的院子，心中为沙枣树祈祷，盼望着风快停、雨快住。一声声沉闷的惊雷淹没了所有的声音，突然，一个火球落在院子里，急速地滚向沙枣树，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雷响，我被吓呆了……
几分钟后，雨小了，风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太阳从纷乱的云缝里露出了笑脸，刺眼地射出一束束光芒，空气里透着一丝凉意。沙枣树可怜地立在那里：几乎被狂风扫秃的树冠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树下落着厚厚的一层叶子。
傍晚，很多人围着沙枣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树干的南面耷拉下一大块树皮，像被刀斧劈过一般，露出了白白的木质茬。大家都说，这棵树就算活下来，也已经大伤元气了。
不久，沙枣树虽然又长出了新叶，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姿。按照当地的风俗，这棵树不能再留了。就在那年秋天，父亲带了几个人来伐树，我趴在躺倒的树杈上，说什么也不让人动，为此还伤心地哭了一场。
伐树那天，人们还给它系上了红布。院里、院外、墙头上，站着、爬着围观的人很多。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费了半天劲，才把这棵树伐倒。树倒下的时候，看起来比立在院子里还要粗壮许多，枝枝杈杈占据了多半个院子。随后，大家又根据用料需求把树截成了几段。每段树木的截面上，都露出了清晰的年轮，一圈圈年轮，是树的沧桑历史，也是上百年风风雨雨的写照。紫红色的树枝枝杈堆起来像座小山，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昔日的繁茂。两段粗壮的树干横卧在院子当中，顽皮的孩子们又骑在上面，好像在寻找往日的欢乐。有人拿了细树枝，说是回家避邪；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把粗点儿的树杈扶起来反复打量，说是要用来做犁耙。
沙枣树干质地坚硬，是优质木材。第二年，父亲请来了两位木匠，将树干锯成木板，打了一个枣木柜。柜子是仿古样式，端庄大气，像当年的沙枣树一样沉稳。样式虽古朴，漆上桐油后却十分好看，枣木天然的纹理自然显露，更添了几分典雅气质。母亲每天都用布擦拭几遍，让柜子一直光亮洁净。
后来几次搬家，枣木柜一直陪伴着我们全家。不知不觉几十年过去，我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室。可每当回到老家，看到那个枣木柜，便不由得想起老家院里那棵远去的沙枣树，回味着它的一枝一杈、一叶一花，那段难忘的童年时光，怎么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