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元岁 还是在穿开裆裤、辫梢上扎红头绳的时候,我母亲跟她母亲说:“要不咱两家结了干亲吧?”她母亲说:“结就结了呗!”于是,我和改改就结了拜,我有了改改这个干妹妹,改改有了我这个干姐姐,两位母亲各自有了个干女儿。
当初并不懂得结拜的真正意思,只知道结拜就是“相好”。没结拜之前就挺相好的,结了拜那就更相好了。
结拜前,互称名字;结拜后,我称她妹,她称我姐,或互称结拜。
结拜时举行了仪式:头一天在她家吃了糕,大人们还喝了酒,我改口称改改爸妈为干爸干妈。第二天在我家,跟头一天一样,也吃了糕,喝了酒,改改改口称我爸妈为干爸干妈。之后,在过节、过年时就互相请客。八月十五送月饼,平素做顿可口的,站在屋檐下隔墙喊:“她干妈……”
开裆裤的裆被缝上后,我和改改便一同坐我们山沟沟里学校的土坯凳子,一坐就是六年。后来,又一起到十五里外的山前坐木头凳子。除了星期日外,每早天还黑着的时候,就听改改在门口喊:“结拜——走哇!”于是我就背上双带儿的布书包,跟山后的太阳一道往山外走。又走了五年!
这时候,我们将红头绳换成了橡皮筋儿——我们长大了!
后来,就又回到了十五里内的山沟沟里,也叫返乡。返乡后的第二年我又往山沟沟深处走了十五里,在那儿,找了份民办老师的工作,又找了婆家,有了自己的归宿。那天很热闹,吃了糕,戴了花,放了炮,骑了驴……改改送我一对枕套,她亲手绣的,上面有两对鸳鸯,还有八个绣花字:天长地久,友谊长存!
在我教孩子们 a、o、e 的日子里,改改挨过干爸几次鞋底子揍。挨了揍的改改就跑来我这儿住几天,她一边抽泣一边说:“死也不听干爸的!”
那也是一个让人高兴的日子。改改突然来了,还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她被省大学中文系录取了!那一夜,我俩笑了哭,哭了笑,一夜没合眼。临走,改改给我留下一个塑料皮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愿天长地久,友谊长存……
离开山沟沟那天,干爸、干妈和我把改改送至山沟沟外,直到她第三次向我们摆手,我们才转回身。那天,我流了好多泪……
这一走就是12年!
12年来,我没有见过改改的面,仅收到她寄来的一封信。是她入学后的第七天写来的。信中,回忆了结拜的日子,谈了学校的情况……最后,又写着:愿天长地久,友谊长存……
倒是我经常在梦里见到改改。
又一次在梦中见到改改,醒后,我便写信。从5点写到7点……不知怎么的,我哭了。泪水落在了信封上,落在了“刘改改收”的那个位置上;墨迹洇开了,我用袄袖轻轻地擦了上去……
邮递员没有同情我的眼泪——走了一个半月的信被退了回来,条子上写着“查无此人”。明明听说是在教育局工作嘛,怎么会查无此人呢?我茫然!
再次给改改写信,是因为我又在梦里见到了她,还因为听说有一批民办教师转正的指标……结果,仍是“查无此人”。
改改难道就这么失联了吗?
正月初八。领着扎橡皮筋儿小辫的女儿来到娘家院门口时,见干爸门口停着一辆我叫不上名字的汽车,周围站着好些人。一个穿红色大衣、戴墨镜的女人和一个扎蝴蝶结的小姑娘向周围的人摆了一阵子手,而后钻进了汽车。汽车响了几声喇叭,冒出一股青烟,卷起一片尘土,开走了。
后来才知道,那穿红大衣、戴墨镜的就是我12年没有见面的结拜,“蝴蝶结”是她的女儿;才知道,她早已把“改改”改成“倩”了……
回到山沟沟,我看着笔记本与枕套上的“天长地久、友谊长存”八个字发呆。
三年后,我终于和我的结拜见面了。那是在县人代会上。那天夜间,她突然敲开了我住的房间门,唤我一声:“干姐。”我愣住了!而后,我俩就拥抱在了一起……拉了大半夜的话。
她已被列为副县长候选人。投票选举那日,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在刘倩的名字上方郑重地画了一个“○”……宣布刘倩高票当选时,我巴掌拍得山响,都拍红了!
又是三年后,我退休了。倾其所有,又在女儿女婿的帮衬下,在县城购得一套百余平方米的楼房,从山沟沟里搬了出去,成为城里人了。
干妹晚我一年退休。此时,我们已相互加了微信。没事儿时经常闲聊,或一个电话打来打去;邀约出去逛街,一逛就是大半天。有时,两家人——包括女儿、女婿、外孙——一起去饭馆吃一顿,十口人正好一桌,享受晚年生活,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