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晓 腊月里的一天,金黄阳光如蜂蜜般流淌在老街,72岁的樊大哥挎着发黄的帆布包走在老桥上。横跨老街河流的百年老桥,有着老祖宗一般的慈祥模样。
去年,老街人盼来了老街整治改造,樊大哥住的那栋灰白老楼,外墙贴上了瓷砖,廊檐下的主梁和柱子得到加固,平时缠缠绕绕如蛛网的水电气、电信管网也在改造中梳理得规范整齐,消除了安全隐患。一条老巷子,铺上了来自太行山的坚固大青石。有天,我和樊大哥走在巷子里,看见法治文化宣传墙上,居然印上了他在老街做居民调解工作时编的顺口溜:“遇到纠纷莫要躁,调解诉讼有渠道。先找社区摆一摆,邻里和气最重要。”樊大哥捂住嘴呵呵一笑:“哎,我这个也上得了台面呀。”
新春的风又吹来了。我同樊大哥坐在老桥上,望着桥身厚厚的苔藓,想起那年老桥边蓬勃生长的黄葛树,漫漫根须攀附在老桥桥身,黄葛树的重量让老桥难以承受。樊大哥赶快向市政、文化部门反映,那棵陪伴老桥的黄葛树,被移栽到了新城公园里。今年是农历马年,也是樊大哥的本命年。我在桥上问樊大哥,“本命年有什么心愿?”樊大哥怔了怔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晚上,我在新城阳台上俯瞰老街零星的灯火,樊大哥给我打来电话:“你下午问我的问题,我想好了,马年嘛,我就希望我陪着的老街居民们,亲亲热热一家人,生活得更舒服一些,老街河流的‘幸福河’兴建工程尽快上马,我在天津工作的孙子能够结婚成家。”
樊大哥的马年心愿,也句句落在我的心坎上。
我18岁那年来到老街一家单位工作,如今单位早已搬迁到了新城。这些年,我穿行在老街与新城之间,有时空切换之中生出的梦幻感。老街是我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新城是心房里绽开的玫瑰花。老街处处有包浆,适合怀旧,适合独行,适合细嚼慢咽。新城处处有美景,适合消费,适合聚会,适合大快朵颐。新城有学校、超市、医院、书店、剧院、体育馆、广场,日新月异的变化满足着高质量生活的需求。老街呢,那些老街老房,草木家当,在往日的烟火里,留存着往事的温度、记忆的温度、时间的温度、人心的温度,而这些,往往沉淀在一个人内心最深的河床,这也是最让人难以忘怀的。
老街一栋20世纪80年代修建的小楼里,还住着我80岁的妈妈。爸爸在世时,老房子里一日三餐的陪伴,小方桌上通常是一荤一素的标配,爸爸和妈妈就是在这张小方桌前吃饭。当他们年老了,咀嚼的声音也变得细微,彼此的守候相伴,寂静中带着些许落寞孤单。有时,妈妈往爸爸的饭碗里夹菜,她自己不吃,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吃饭的爸爸,幽深的目光,仿佛要把爸爸全部吸进记忆里,完成生根与定格。爸爸从老街启程,远去了白云间,妈妈也执拗地守着老街的老房子,妈妈说,房子里有爸爸的气息。
我在老街画像人黄师傅那里,看到黄师傅家的老墙上有一幅画作:一匹行走在老街的马,鬃毛猎猎,四蹄凌空,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薄薄纸面,踏碎老街的寂静。黄师傅告诉我,这是他小时候看见一匹驮运粮食的马经过老街时的画面,心里总也忘不了,于是凭记忆还原了这幅场景。
我凝视着这匹马,它那长长的睫毛,两只眼睛里的晶状体透明得像蓝宝石,它那一双饱含宽容与悲悯的眼睛,早已阅尽了世间沧桑。
但马的一生,注定是奔跑的一生。如何在老马的奔跑中,还保持着大象一般的优雅,或许,这是我想要的一种生活。
在马年日子的流淌中,我还是想一如往常,隔三岔五去老街走一走、看一看,在老屋子里小方桌的灯火下,陪伴咀嚼与吞咽越来越慢的妈妈,度过母子俩沉默而踏实的时光。老街里的老店铺,依然是我要流连的地方,从一颗螺丝帽、一根灯管、一块肥皂,这些店铺里的日常用品,贯穿我们一生的生活。一条巷子里延伸的店铺,这世间的营生,没有崇高与卑微,它是我们生活中的彼此成全与需要。
那年我还住在老街,老街坊何二毛有天跟我探讨起写作,他说:“兄弟,我就希望你写文章,多写写我们这些老街人。”这些年,我用文字陆陆续续描摹了老街人生活的一鳞半爪,离何二毛的要求还远着呐。但老街教会我尽量保持内心的笃定,让我的写作,一如从前慢的马车,把我拉到一个适合的地方去安顿好自身。这是一个写作者的遥远征途,无休无止地用准确恰当的字词句做一场又一场的精神操练,是享受,也是寂寞之中的灵魂碾磨。马年,让我把笔端延伸向老街的烟火人家。
马年,我当然还有一个心愿:曾经在老街度过童年的儿子啊,结婚成家吧。把乡村当故乡的父辈一代,老街,能否成为你们年轻一代寄存的心上故乡?我去老街,老街坊们常问我:“啥时候吃你儿子的结婚喜糖啊?”我想在马年,能够捧着喜糖一家一家发送到老街坊们手中,让这些亲切的从前邻居,分享我漫漫心流里的喜悦。
马年的旅程,我把灵魂的缰绳系在老街。正如老街日子的流水,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