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 晃 又近除夕,满街的春联红红火火。可在我心里,再精美的印刷品也抵不过父亲手写的那一副。那带着温度的墨香,那倾注美好的祈愿,仿佛将时光拉回到故乡老屋的冬夜。父亲写得一手令人称羡的毛笔字,街坊邻里总来请父亲写春联。最忙的自然是年关。腊月一过,家里便弥漫起年事的气氛,而父亲的“主场”也拉开了序幕。
那时节识文断字的人少,能提笔写春联的更是凤毛麟角。乡亲们大多对内容并无特别要求,只要红纸黑字,喜庆吉利便好。可父亲从不敷衍。白天他出门忙生计,待到夜晚,便是属于笔墨与红纸的时光。
煤油灯将堂屋晕染成一片暖黄,母亲把烧得正旺的炭火盆端到炕边。父亲洗净手,郑重地取出他的“文房四宝”——一方老旧的石砚,几支用秃了的毛笔,还有一摞裁好的大红纸。准备工作像一种庄严的仪式。他先将红纸抚平,折出均匀的格子,然后教我研墨,墨条在砚台上打着圈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墨香便一丝丝地散开来,与屋里的暖意、窗外的寒气交织在一起。父亲站到方桌前,戴上老花镜,深吸一口气,神情便凝注起来。我常被唤去,在桌子的另一头,小心地为他抻着纸。只见他悬起手腕,笔尖在砚边反复舔抹,待墨汁饱满均匀,才稳稳落笔。那一刻,他微倾的身子仿佛蓄满了力,所有的专注都凝聚在毫端。点、横、竖、撇、捺……一个个饱满遒劲的字,便从笔尖流淌出来,落在朱红的纸上,像有了生命。它们不是呆板的符号,而是或端庄、或飞扬、或敦厚的精灵,在方寸之间顾盼生姿。父亲写字时,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嘴角含笑,整个人都与那支笔、那张纸融为一体。
写完一副,父亲会摘下眼镜,仔细端详片刻,脸上露出孩子般满意的神色。我便小心翼翼地托着春联,平铺在炕席上晾干。渐渐地,满炕都是红艳艳的一片,映得屋里仿佛也亮堂温暖了几分。
父亲写春联,不只是写字。他总会细细打听,这联是给谁家的。若是家有高寿老人,他会写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若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便写“花开并蒂鸳鸯暖,酒醉同心琥珀浓”;若是添了丁、进了学的,内容又自不同。他将自己对乡亲们最朴素美好的祝愿,都一笔一画地写了进去。
来取春联的乡邻,捧着那还泛着潮气的红纸,总忍不住啧啧称赞。那一刻,父亲憨厚地笑着。我想,他所有的快乐与价值,都在这无声的交付中了。他写的不是联,是情分,是对美好日子最诚恳的期许。
春联,是中国人才懂的、关于时间的浪漫。它以最直白的红,宣告辞旧迎新;以最含蓄的墨,书写天地人心。父亲那一手不算顶尖却倾尽心力的字,便是我童年里最浓的年味,最深的乡愁。
如今父亲早已搁笔,但那满屋墨香、一炕红云,和他在灯下凝神挥毫的身影,却在我记忆里永远定格成一幅最温暖、最生动的“年画”。红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给岁月、写给生活、写给我们的一份永不褪色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