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这篇文章之前,先说说我对“道”的理解。“道”这个词语,在我国古代文献中到处都可见到,几乎达到了铺天盖地的程度。仅在《论语》一书中,它就无数次地出现过,如“朝闻道,夕死可矣”“我道一以贯之”等。这个“道”在不同的作品与不同的语境中,其含义往往有所不同。然而,万变不离其宗,其基本含义不外乎“道路”“规律”“理想”“道德”“法则”“真理”等。而韩愈《师说》中的“道”,学者们多认为是指的是“儒道”。 我们现在赋予“道”以新的含义,正是体现了毛泽东“古为今用”的思想。有道是“见仁见智”,拙文用“道理”表示“道”的含义,以利读者体会。
这些年来,社会上关于“自主学习”“学生中心”的所谓专家论述与权威训导热闹非凡,仿佛这是新世纪的教育发明。而且,我还偶尔听到“韩愈的《师说》过时了”的说法。
那夜又读韩愈的《师说》,不觉笑出声来——因为这位唐代文豪早已将“自主学习”“学生中心”的道理说得极其通透。
《师说》的开篇写道:“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同“授”)业解惑也。”
文章中还有更精彩的语句,这里试选出两段看看。
第一段:“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韩愈这段话是说:不管是谁,如果他比我岁数大,而他懂得道理也比我在先,我就拜他为师;如果他比我岁数小,但他懂得道理也比我在先,我照样拜他为师。因为我要学习的是道理,管他年岁大还是年岁小呢?因此,不管他是高贵者还是卑贱者,不管他是年老者还是年少者,道理在哪里,老师就在哪里。
“细细品味,这不正是对师生关系最开明的诠释?在知识面前,人人平等;在真理面前,长幼同席。这种观念,较之当下某些刻意强调“学生中心”而弱化教师作用的论调,反而显得更为中正平和。
有趣的是,如今有时讨论师生关系时,常陷入非此即彼的思维窠臼。而韩愈却以“道之所存,师之所存”的睿智,道破了教与学的真谛:教师不必处处强于学生,学生亦非只能被动接受。这种相互启迪的师生关系,在当下追求教育平等的语境中,尤显珍贵。
再看第二段:“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韩愈明明在说:学生不一定比不上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学生强。为什么呢?因为懂得道理有先有后,学业也有专门的研究,如此罢了。
这样看来,韩愈所说的老师绝非指高居台上讲述道理、传授学业、解决疑难问题的人,而是包括学生在内的所有能够传道受业解惑的人。
现在的诸多主张,若以《师说》观照,往往能显现出有趣的呼应。比如“翻转课堂”强调的事先自学,不就是韩愈呼吁的“闻道有先后”的学习态度?所谓“项目式学习”看重的实践探究,不正暗合“术业有专攻”的治学之道?
教育改革固然需要新思维,但若弃自家传统智慧于不顾,未免可惜。韩愈之文,不过千余言,却道尽了教育的永恒命题。
夜深人静时重读韩愈先生之文,觉得这位古文大家的见解,比当代某些教育著作更耐人寻味。
文章到此,忽想起钱钟书先生的妙语:“古人之言,今人用之而不觉。”教育之道,古今岂有异哉?
文/李淑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