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长见 “吃罢腊八饭,就把年来办。”儿时的年味,是由母亲忙碌的身影一点一滴熬出来的,而忙碌的序幕,就是一锅腊八粥拉开的。
一早母亲就起来生火熬粥。米、豆、枣、果在锅中慢慢熬煮翻腾,母亲忙前忙后不停。一会儿用勺子沿着锅边轻轻搅一圈,一会儿往灶里添把柴。浓郁的粥香混着柴草燃烧的味道,在院子里四处飘荡。当一碗五彩斑斓的腊八粥端上桌的时候,母亲总会讲一番懒惰致贫、勤俭持家的道理。“一顿省一口,一年省一斗。”这些谚语至今仍然在我耳边回响。
父亲忙着上山砍窑柴、捡干柴,换取过年的开销。忙年的事全由母亲一人操持。白天,母亲忙着准备年货;夜晚,她则坐在油灯下,为我们缝制过年的新衣服。摇曳的灯光在母亲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母亲专注地埋头做活,手中的针线如同精灵般在布料上穿梭。那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总是趴在母亲身边,一遍遍问新衣服何时能做好,还有几天过年,盼着穿上新衣在同伴面前炫耀一番。
“二十三,炕锅边。”随着小年的来临,年味愈发浓郁,母亲也愈发忙碌。火烧馍的香味还未消散,母亲便开始“扫房子”。砍一根竹竿,上端绑一撮竹梢。母亲用毛巾裹住头,换上旧衣服,举着竹竿,扫过屋子的每一处角落,掸去尘垢蛛网。
清扫完毕,母亲用找来的旧报纸,把顶棚、墙壁上已经发黄的报纸换掉,再裁剪几朵窗花,或是“福喜”,配上两张胖娃娃抱鲤鱼、老寿星贺年岁的年画贴上。母亲心灵手巧,把平时收集起来的废旧塑料,捏成形状各异的小花,凑出缤纷的色彩,插进瓶子,摆在堂桌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过年的喜悦又增添了几分。
在过去物质匮乏的年代,豆腐是过年的主角。做豆腐要去二里地远的一家豆腐坊。母亲总是早早起床,挑上昨晚已经泡好的黄豆,另一个肩膀还要背一根粗木柴,翻山越岭赶去排队。母亲到家往往已到半夜。头发上、眉毛上沾着粉尘,在夜色里像落了层细碎的星光。看到我仍坐在火塘前等候,母亲顾不上歇息,放下挑子,先给我切一块温热的嫩豆腐。享受着久违的美味,一天的孤独寂寞瞬间消散。
小时候的年,是被美食和热闹填满的。虽然没有鸡鸭鱼肉,母亲却用简单的食材,变着花样,做出不同的种类和形状,哄我们开心。
记得炸东西时,除了豆腐干、肉丸子,母亲还会炸些萝卜丝、南瓜干丸子,甚至会炸些红薯片。普通的食材经过母亲的手就变成了美味佳肴。油锅烧开的时候,“吱”的一声,裹着面糊的萝卜丝、干菜团一下锅,各种丸子在油锅里上下翻腾,滋滋作响,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母亲不让我靠近,我站在灶房门口,眼睛里闪着亮光。待稍凉些,母亲顺手递过来几个丸子。在母亲“小馋猫”的嗔怪声中,我狼吞虎咽,烫并快乐着。
最难忘的是除夕那天,年货已备齐,父亲也不再上山。午饭后,一家人就开始包饺子。父亲常说:“谁不会干,就不能吃饺子,也长不了一岁。”于是我就拿起锅拍、递上饺子皮、往锅里加了水。一家子其乐融融地准备着简单而庄重的年夜饭。
母亲总会在饺子里放一枚一分钱的硬币,说谁吃到谁有福气。那时我想不通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吃到。每当“咯嘣”一声,咬到硬币的时候,我就小心地吐出来,举在手里大喊:“我吃到了,我有福气!”父母看着我,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童年时的一些零星记忆都融入了年味里。从小盼年的孩子,早成了操办年事的大人。现在的过年没有了父母当年的忙碌与辛苦,孩子们对“年”也不再有曾经的期待和憧憬。过年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毫无新意。每逢年底,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日子,想起母亲用那双灵巧的手为我们熬出的一个个热气腾腾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