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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北方新报

一场伟大的失眠——读张继《枫桥夜泊》有感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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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看点       上一篇    下一篇

  失眠从来不是一件富有诗意的事情,愁情满怀之思,辗转反侧之苦,总是相伴而生,但不妨碍由此诞生一首青史流芳的佳作。

  公元755年,大唐盛世的辉煌在安禄山的兵变中土崩瓦解,烽烟四起,长安失守,曾经人烟阜盛的都城到处是逃难的百姓,而在流离失所者中,一个面目清癯的士子也夹杂其间。此前,他中年“登天宝进士第”,也曾享受过“二十八人初上牒,百千万里尽传名”的风光,体味过“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意畅然,但因不攀附权贵,张继在随后的吏部“铨选”中落选,成为滞留长安的“京漂”,直至个体渺小的命运被时代的洪流所裹挟,将张继一路从京城带到了苏州。

  姑苏属江南名城,佳胜之地,枫桥更是颇得其韵。他夜泊于此,枯坐舟中。想当年张若虚的一首《春江花月夜》写尽良辰美景,然而那一晚,皎皎之月并未升起于东山之上,它缓缓落入茫茫的江水之中,日升月落,亘古如斯,它何曾理会天下的兴亡与离乱?又何曾能体恤一个失魂落魄之人的感受?四下阒寂之时,传来阵阵乌啼,啼声凄清,令人不忍卒闻。在中国古典诗词中,鹧鸪、猿猱、杜鹃都是表达悲切之音的,但乌鸦,似乎更系国破家亡之意。那个秋天的夜晚,霜冷长河,寒意袭人,而笼罩于天地之间的,又岂止是这自然的氤氲之气,挥之不去的,更有满腹的愁情。于是,他在写下“月落乌啼霜满天”后,又信笔而出“江枫渔火对愁眠”之句。岸边的枫树与船上的渔火,和愁绪萦怀、夜不能寐的诗人两两相对。枫树遁去了明艳之色,以静态孤立,而渔火摇曳不定,明灭可见,在空旷的暗夜中,非但不显得热烈温暖,却反衬出环境的寂寥与冷清。客观的物象本来不带半分人类的情感,但此时,它们却成为异乡客的陪伴,这不禁令人想起李白的“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所以,古往今来人们的孤独和痛苦,似乎只能在山水形胜中,在与天地独往来中,得到抚慰与纾解,尽管,也许,真正被慰藉到的,永远触及不到内心最深的凄惶。

  那么,枕一船星河,暂且眠去吧。仕途的坎坷、乱世的离散、苍生的痛楚,都在大梦之中隐去,他借以重回河清海晏的治世,重拾“达则兼济天下”的壮志,但好梦易被扰,夜半时分,耳畔传来寒山寺的钟声,清越、沉郁,打破了周遭的岑寂。“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以动衬静,是古诗中常见的手法,但在张继的笔下,这悠然传来的钟声自带末世的苍凉,听起来格外令人心惊,让这个清冷之夜也更平添了几分落寞与惆怅。于是,他披衣坐起,在旷远的星空下,用一场失眠与天地对弈……

  宇宙浩渺,装得下一个诗人的愁绪;但一纸素笺,方能定格那隽永的文脉。

  在唐朝乃至中国古典诗坛上,名家辈出,张继实在不算耀眼,安史之乱更是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战乱迫使他长期流寓吴越,张继也因此写下了诸多表达黍离之悲的诗作,但一首《枫桥夜泊》可谓“孤篇横绝”,冠盖古今。

  从此,寒山寺的钟声,穿越了千年的时空,响彻在每一个羁旅者不眠的夜晚,响彻在每一个心忧天下的士子心头。

  而今,我们这些现代的“漂泊”者,奔波于车马喧嚣之际,浮沉于功过得失之时,是否也找到了让自己心灵停泊和栖息的渡船?

  文/李颖红(通辽市科尔沁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