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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北方新报

母亲的笑容

日期: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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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风铃       上一篇    下一篇

  文/林海平

  晨光薄薄地染白了纱窗,厨房里便有了声响。不是急躁的,是那种慢而稳的、像露水滴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我眯着眼望去,是母亲。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印着淡蓝小花的围裙,背对着我,正在案板上切着什么。刀起刀落,笃、笃、笃,声音是湿润而沉实的,仿佛那声音本身就能果腹。油烟机低低地轰鸣着,铁锅偶尔与铲子碰出清亮的“当”一声,混着油锅“滋啦”的欢腾,这便是我们家一日最初的、最安稳的序曲了。

  我悄悄走近些,靠在门框上。母亲这时正往滚油里滑入切好的土豆丝,一股白汽“轰”地腾起,将她笼在其中。她微微侧身躲了躲,就在那白汽将散未散的一刹那,我看见了她的侧脸,和那脸上一抹极淡、却极真切的笑容。那笑不是绽开的,是像初春溪水里化开的冰纹,浅浅的,漾在嘴角和眼尾。是因着油盐饭菜的妥帖?还是因着这清晨的、只为家人忙碌的静好?我说不清。晨光恰好在这时,穿过窗子上擦拭得过于明亮而略显薄脆的玻璃,斜斜地斜切进来,将她鬓角几根逃出银丝卡子的白发,染成透明的金线,也将那笑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边。这光景,竟让我看得有些痴了。

  忽然便想起旧相册里那张她二十岁时的照片。两根乌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站在一树开得正疯的梨花下,笑得那样毫无顾忌,牙齿白得晃眼,整个人像一枚刚被阳光吻过的、饱含着汁液的新叶。那时的笑,是向外泼洒的,是江河,是瀑布。而如今厨房里的笑,却是向里收着的,是井,是深潭。岁月真是最奇妙的造物主,也是最不动声色的窃贼。它将一个女孩的江河日月,细细地熬煮、收干,最终凝成这灶台上的一粥一饭,一盐一油,凝成这晨光里一抹静默的、带着油烟气的笑容。

  母亲的饭菜,是有声音,有颜色的。糖醋排骨是欢快的绛红与亮褐,咕嘟着热闹的泡泡;清炒豆苗是怯生生的翠绿,在盘子里挨挨挤挤;冬瓜汤则是一片温存的、半透明的乳白,安静地泊在青花瓷碗里。每一种味道,都像她笑容的一个注脚。那酸甜,是她为儿孙进步时藏不住的欣慰;那清鲜,是她对寻常日子本真的敬意;那醇厚,是她将过往所有艰辛默默沉淀后,化成滋养我们的平和。我们便在这色香味的围城里,做了最幸福的俘虏,浑然不觉掌勺的人,将多少自己的滋味,隐匿在柴米油盐之后了。

  一日傍晚,我因折返取物,比平时早了些到家。推开虚掩的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灯光。却见母亲独自坐在未开灯的客厅藤椅里,手里无意识地捏着围裙的一角,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怔怔地出神。侧影落在暮色里,那白日里温润的轮廓,竟透出些掩不住的疲惫与苍茫来。我心头猛地一紧,呼吸也停住了。她似乎察觉,缓缓转过头。就在目光即将与我相遇的刹那间,那片疲惫与苍茫,像潮水遇见了堤岸,倏然退得干干净净。熟悉的、温软的笑容,又准确地浮现在她脸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回来了?饿了吧?妈这就去做饭。”她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异样,走向那一片属于她的、光亮的“战场”。

  我立在原地,喉头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一刻我才恍然惊觉,母亲那让我眷恋、让我心安的、宛如春风日影般的笑容,或许从来就不是一片天然生长的、无忧无虑的花园。那更像是一座精心修建的、固若金汤的城池。城墙之外,是她为我们抵挡的寒流、琐碎与时光的磨蚀;城墙之内,是她许给我们永远的春暖花开。而我们,竟一直心安理得地,做着这城池里懵懂嬉戏的孩童。

  夜色终于完全合拢,厨房的灯显得愈发暖黄明亮。叮叮当当的声响又清脆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活色生香的踏实。我望着那片灯光,望着灯光里那个忙碌的、微微发福的熟悉背影,眼前却总是交错着暮色里那张疲惫的侧影,与转过头来时,那毫无破绽的温暖笑容。

  母亲的笑容,原来不是永不落的太阳。它是暗夜里,明明自己提着微弱萤火艰难飞行的虫儿,却总要为我们,努力假装成一颗静谧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