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高莉 我是一顶风帽,曾经长眠阴山地下数百载。重见天日后,褪去土层长久的包裹,黄褐色织锦面上相向而立的一对鹦鹉、舒展错落的宝相花纹路,还有丝料里的经纬、细密的针脚里,均藏着元朝匠人精湛的织造技艺。
我出身于北方辽阔的草原,春天肆虐的风沙、冬日刺骨的寒风,催生了我的诞生。鲜卑人用厚实的兽皮、粗硬的毛毡缝制出为头部保暖的帽子。历经北魏汉化变革、唐宋审美迭代,到了元朝,汪古部匠人着手打造我时,织造、缝纫工艺,早已沉淀成一套繁复考究的手工体系。
撑起我外表的主体面料是黄褐色织锦,织造全程仰仗匠人的双手。桑蚕丝先要经过选茧、缫(sāo)丝、漂染等多道工序,匠人要反复筛选饱满蚕茧,靠手摇缫丝工具抽出韧性均匀的生丝,再以草木染料反复浸染丝线,调适出沉稳耐看的黄褐色。织锦提花环节最耗心力,匠人提前梳理好纹样模板,手脚配合操控织机,一根根排布经丝、穿梭纬丝,手动控制提花结构,把成对鹦鹉、层叠宝相花,织进丝料肌理。细密繁复的花鸟纹样,需要匠人伏案劳作数日才能织出一小块锦料。
我的内里衬着紫色平纹绢,同为桑蚕丝精工制品。匠人把细化处理后的蚕丝,以规整平纹技法交错编织,其间须严格把控丝线疏密,才能织出轻薄却强韧耐磨的内衬面料,这样风帽戴起来才顺滑透气。帽沿用红棕色罗料包边,更是当时高端丝织手艺的缩影,罗采用绞纱和平纹交替织造,丝线互相绞结,留出透气纱孔,整套工序足足三十余道。匠人裁切罗料时,用木尺比对、锋利小刀裁切,再以细密藏针缝法包裹帽沿,一针一线收紧边缘。帽身两侧用来固定风帽的系带,同样由匠人手工裁切面料、锁边缝制,有了系带,我便紧紧贴着主人的头部,再大的风也不会将我吹落。
我的主人是汪古部贵族,匠人缝制我的时候,承袭了鲜卑风帽的基础结构,帽子上的纹样采用了中原传统的花鸟图案。主人打猎、参与部族集会时高兴地将我戴在头上,精致的织锦、漂亮的纹饰,彰显着主人尊贵的社会地位。
作为主人的心爱之物,他离世后我陪着被一起埋入地下。数百年后重见天日,入驻博物院展柜。我的布料经纬里藏着匠人指尖的温度,我不只是一顶风帽,更是元朝丝织手工技艺的鲜活物证。织锦上的纹路无声地诉说着历史过往,匠人精湛的技艺定格了元朝北方草原手工艺术的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