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子 1940年1月14日清晨，重庆。中国电影制片厂的院子里，四十多人站成整齐的队伍。他们身着灰棉军装，看起来像一支即将开拔的队伍——确实如此，只是他们的武器不是钢枪，而是摄影机。导演应云卫站在队列前方。这位平日里爱说爱笑的中年人，此刻神情肃穆得像一尊铜像。他们即将奔赴内蒙古，拍摄中国第一部表现民族团结抗日的电影——《塞上风云》。
剧本是阳翰笙在“八一三”淞沪抗战的炮火中写就的。整个中国都在燃烧，他却把目光投向更辽阔的北方——那里，蒙古族与汉族本如手足般共生，日寇的阴谋却如毒蛇般潜入，挑拨离间，企图让骨肉相残。话剧从汉口演到重庆、桂林、贵阳，轰动一时。当决定搬上银幕时，所有人都明白：要让这个故事拥有灵魂，必须到内蒙古。
一开始，他们先来到了日夜盼望的延安城，毛主席在窑洞里设宴款待了这群文艺战士，他听完应云卫的拍摄计划后说：“我们目前正是要动员蒙民、回民及其他少数民族共同抗日。《塞上风云》很好地体现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精神。”临别叮嘱：“不要忘了和蒙古族兄弟交朋友，向他们学习。”
这支队伍继续北上，从榆林到伊克昭盟，他们走了一个月才到达。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让他们震撼：金黄的瀚海、奔驰的野马、雪白的羊群。但美丽的大草原，并没有立刻张开怀抱。初到扎萨克旗，蒙古族群众对他们这些外来人充满了戒备。金花儿的扮演者黎莉莉独自走向一座蒙古包，包前两个姑娘一看见她便惊慌逃窜。后来才知道，蒙奸暗中散布谣言说“电影队是来剪辫子的”。蒙古族妇女把头发编成许多辫子扎在一起，配上头冠装饰，这是她们悠久的传统。姑娘们怕剪辫子，小伙子怕被拉去当兵。
但正是这群火一样热忱的人，用真诚一点一点融化了冰墙。摄影队在草原上演出话剧《放下你的鞭子》，各族群众看后感动得落下眼泪。随队医生王大夫成了草原上最忙的“明星”。蒙古族群众缺医少药，王大夫一个个为他们诊治。当病痛的牧民经他治疗痊愈后，他们尊敬地称呼他——“王大仙”。一传十、十传百，“王大仙”的名字不胫而走。病好了，心就近了。日子久了，心与心的距离近了。蒙古族妇女主动教这些“女兵”梳蒙古发式，教她们跳蒙古舞、唱蒙古歌，教她们交换鼻烟壶的礼节。她们从惊慌逃窜，变成了与汉族姐妹亲密无间地挤在一个蒙古包里说悄悄话。语言不通，就用笑容和手势；习惯不同，就用理解和尊重。
四个多月的外景拍摄，像一场漫长的战役。沙漠里只有早晨和傍晚能拍，摄影队员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抢镜头，夕阳西下时再抢几个。没有移动车，没有升降机，工作人员扛着大木板铺在沙漠上，再将木轮牛车放在上面用人力拖拉。影片拍摄中，现实竟与剧情交汇。一天傍晚，一场真的战斗打响了，日寇打到扎萨克旗来了。那晚雷雨交加，枪声大作，应云卫冷静地指挥大家收拾机器准备应对。幸好当地驻军奋勇抵抗，击退了日寇。那一刻每个人都真切地感到：他们拍摄的不仅是电影，而且是正在发生的民族存亡之战。人们在摄制电影的过程中，终于意识到：“团结起来，我们是朋友兄弟”，国难当头，唯有拿起武器，组成铁的队伍，才能争取中华民族的安宁与自由。
1940年9月返程，他们再次途经延安。毛主席亲笔题词：“抗战、团结、进步。”朱总司令讲了百团大战的辉煌战绩。回到重庆后，《塞上风云》于1942年公映，成为中国第一部表现民族团结抗日的电影。银幕上，汉族和蒙古族青年并肩战斗的画面，让大江南北无数观众热泪盈眶。在那个国土沦丧的年代，它像一声响亮的号角，告诉每一个中国人：无论哪个民族，我们都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命运紧紧相连。
（作者为内蒙古自治区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